第703章 煲冬瓜(兩更合一)
「北京城號」離開火奴魯魯的頭兩天,海麵平得像綢緞,船走得也平穩,甲板上還能看見不少乘客出來散步。
萊昂納爾每天早上照例在甲板上打一套太極拳,尤金·阿傑特端著「蘭開斯特瞬時相機」在旁邊時不時按一下快門。
但過了第三天,一切就變了樣,氣溫開始直線往下掉。
太平洋的暖濕氣流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從北方壓下來的冷空氣。
海麵不再是透亮的深藍色,而變成了灰撲撲的鉛灰色。
浪湧也大了起來,船身開始左右搖晃,幅度不大,但持續不斷,像有人一直在輕輕推著船。
然後是連綿不斷的冷雨,甲板從此就沒乾過,踩上去滑得要命,船員特地在樓梯口掛了「危險」的牌子。
乘客們隻能縮在自己的艙房裡,偶爾在走廊裡碰見,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誰也沒了社交的熱情,連牌都沒人打了。
餐廳裡的人越來越少,船長晚宴也取消了一—沒人有胃口穿著禮服坐在搖搖晃晃的桌子前吃七道菜。
萊昂納爾倒是沒什麼不適。他不暈船,胃口也好,每頓飯都照吃不誤。
但他也不怎麼出艙房了,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書,或者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似乎在創作。
約瑟夫·康拉德閒不住,整天在船上亂竄,跟水手們聊天,學了一肚子航海俚語和各國港口的八卦。
尤金·阿傑特則安靜得多,大部分時間都在擺弄那台相機,把鏡頭拆了裝、
裝了拆,或者用軟布一遍遍擦機器。
最讓這兩個人摸不著頭腦的,是萊昂納爾最近多了的那個學生一孫文。
這個中國年輕人自從在火奴魯魯偷偷混上船以後,就住進了統艙,每天和那些被遣返回國的華工們擠在一起。
但萊昂納爾給他付了二等艙的船費,讓他可以去二等艙的餐廳吃飯,還給了他一套自己的換洗衣物。
每天下午兩點,孫文會準時出現在萊昂納爾的艙房,萊昂納爾則會從抽屜裡拿出幾張寫滿字的紙。
然後,在一艘美國郵輪上,一個法國人開始教一個中國人說中國話。
頭幾天的課上得磕磕絆絆。
孫文會說英語,廣東話更是他的母語。他能聽懂一些北方官話,但僅限於簡單句子,幾乎和外國人無異。
讓他自己說,他就說不出來了。不僅發音全不對,聲調更是亂七八糟。
萊昂納爾第一天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你說我去北京」。」他說。
孫文張了張嘴:「我————去————北————京。」
每個字都是單獨蹦出來的,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孩。
聲調更不用提了—「北」字念成了平聲,「京」字念成了去聲,聽起來像是「貝靜」。
萊昂納爾聽完,沉默了三秒鐘。
「你再說一遍。」
「我去北京。」
還是一樣。
萊昂納爾深吸一口氣:「你知道北」字是第三聲嗎?先降後升,像身體先往下蹲,然後再站起來。」
孫文一臉茫然:「什麼叫第三聲?」
萊昂納爾這才意識到,廣東話的聲調更多更複雜,和官話的聲調完全是兩回事,反而成了一種障礙。
他得從頭教起。
「從今天開始,我們先學聲調。」萊昂納爾在紙上畫了四條線,「第一聲,高而平。跟我念,媽」。
「媽。」
「第二聲,往上升。麻」。」
「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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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聲,先降後升。馬」。」
「馬——?」孫文的聲音在第三聲的「降」的部分就卡住了,升不上去,聽起來像打了個嗝。
萊昂納爾忍住笑:「再來。馬」。」
「馬。」這次好了一點,但還是不標準。
「馬」。」
「馬。」
「再來。」
「馬。」
練了二十遍以後,孫文終於能發出一個勉強合格的第三聲了。
但他的舌頭好像不太聽使喚,每個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誰吵架。
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放鬆一點。說話不是打架。」
孫文擦了擦額頭的汗:「我覺得比打架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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