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衝出溪澗時,腳下石頭一滑,她身體晃了晃,穩住,抬眼望向前方。
然後,愣住了,眼前是空的。
不,不是空,是斷的。
溪流在這裡戛然而止,化作一道白練,筆直墜入下方翻湧的、鉛灰色的濃霧裡。
山體像被巨斧劈開,裂出一道寬得嚇人的口子。
對麵崖壁在霧裡若隱若現,怕有數十丈遠。風從澗底卷上來,帶著濕冷的水汽和隱約的、像是某種大型獸類磨牙的嘶鳴,悶悶的,貼著耳膜爬。
絕路!
她胸口那股火燒火燎的痛猛地一竄,逼得她咳出聲。血沫濺在嘴角,腥的。
身後破空聲已經清晰得不用去聽。兩道劍光,一左一右,從林子裡掠出,落在她身後三丈外。
落地很輕,連草葉都沒怎麼驚動,築基修士的禦劍術,比她這靠兩條腿和稀薄靈力硬撐的身法,快太多。
她沒回頭,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吞沒一切的霧淵上,停了半息,然後緩緩轉身。
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雲嵐宗內門弟子的製式青袍,佩劍樣式統一,劍鞘上雲紋暗繡。男的麵相方正,濃眉,此刻眉頭擰得死緊。
女的約莫二十五六,容貌清秀,但眼神像淬了冰,正上下打量她,重點在她周身那層怎麼壓也壓不乾淨的、淡灰色的霧狀微光上。
「晚秋。」方臉男修開口,聲音沉,「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了。」
晚秋沒應,她右手還握著那柄鏽鐵劍,劍尖垂向地麵,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不是緊張,是力竭後的控製不住。
她呼吸很慢,吸氣都像有刀片刮過肺葉,疼得她眼前發黑。
丹田裡那顆灰白色的霧隱星核徹底沉寂,表麵蛛網般的裂痕隨著呼吸一刺一刺地痛。舊傷在左肋和右肩胛骨下悶燒,提醒她這具身體快到極限。
柳姓女修往前踏了半步,她沒看晚秋的臉,視線黏在那層霧光上,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交出你在霧隱穀所得。」她聲音比男修更冷,也更直接,「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晚秋嘴角扯了一下,極淡的弧度,冷得像冰裂。
全屍?
前世劍骨被生生剝離時,晏朝露那雙因興奮而放大的瞳孔,江暮塵撫琴時指尖那圈玉化的老繭,還有沈見微轉身時衣角那點不起眼的血漬……他們誰想過給她留全屍?連魂魄都要碾碎,連存在都要抹去。
記憶的重壓毫無徵兆地砸下來,不是畫麵,是感覺。
皮肉被利器割開、骨骼被靈力硬生生撬離的劇痛,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她後頸寒毛倒豎。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那點屬於「人」的波動,徹底熄滅了。
隻剩劍的冷。
「霧隱穀所得?」她開口,聲音因為力竭而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你們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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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臉男修臉色一沉。「冥頑不靈!」他右手按上劍柄,「柳師妹,不必多言。拿下她,東西自然歸宗門處置。」
柳姓女修卻輕輕搖頭:「方師兄,小心些。此女能在王師弟四人圍堵下反殺,又從那霧氣詭異的穀中活著出來,還得了這……」她目光再次掃過晚秋周身的霧光。
「……這般異狀,絕非易與之輩。何況她此刻傷勢極重,強弩之末,不妨先耗她心力。」
她說話時,腳步又往前挪了半步,與方臉男修隱隱形成夾擊之勢。
兩人都是築基中期,氣息沉穩綿長,與晚秋這隨時可能倒下、全靠一口氣吊著的狀態,天差地別。
晚秋背對著深不見底的絕澗,風捲起她額前散亂的髮絲,露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和左眼角那道極細的舊疤。
她沒動,也沒看步步逼近的兩人,目光落在他們身後某處空地上,眼神忽然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突兀的、混合了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動了動,失聲道:「師尊?您怎麼來了?!」
聲音不高,但在這山風呼嘯的澗邊,清晰得刺耳。
方臉男修和柳姓女修渾身一震!能讓洛晚秋稱呼一聲師尊的,除了江暮塵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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