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遲疑了一下：“可能……可能還留著吧。他的手機，筆記本電腦之類的。我埋了。”
“埋哪了。”
“就、就在前麵不遠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林間的風大了一點，把樹梢吹得嗚嗚地響。光線開始有些變斜，從正午的金黃轉成下午的橘紅，把羅澤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映在鋪滿落葉的小路上。
“溫警官。”羅澤忽然喊他。
“嗯。”
“我、我的結局會怎麼樣？我會死嗎？”
溫嘉沒有馬上回答。他的沉默讓羅澤更加慌亂。
“你是警察，你肯定知道的，對吧？我這樣配合，我提供線索，我算立功，對吧？我不會被槍斃的，對吧？加利福尼亞沒有死刑的，對吧？”
羅澤的語速越來越快，像在翻一本早就翻爛了的法典，“我是被迫的，我真的是被逼的。他是主犯，我隻是……隻是聽命行事。基思的死……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啊。今天的事也是，喬治逼我來的，而且……而且我不是沒成功嗎？那孩子還活著，對吧？我什麼也沒做成。所以，所以我不可能死的，對吧？”
他眼巴巴地望著溫嘉，像一條等著投喂的流浪狗。
“溫警官你是個好警察，我知道的。我看過你的新聞，星巴克槍神。你是那種真正會公正執法的人，對吧？你一定會秉公處理的，對吧？”
溫嘉看著羅澤。
他看著那雙因為長期吸毒而凹陷下去的眼睛，看著那瘦得隻剩骨架的肩膀，看著那因為恐懼而不斷哆嗦的膝蓋。他看了很久。
“你剛才說，”溫嘉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極小的細節，“你對得起基思嗎？對得起基思一家嗎？”
羅澤用力點頭，幾乎要把脖子甩斷：
“當然啊！不是我殺的他！是喬治！我是被逼的！我也很痛苦啊！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我不是壞人！我是受害者！基思要是在天有靈，他一定不會怪我的！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一定希望我好好活著！”
“我對得起他！我肯定對得起他啊！你要相信我啊！”
溫嘉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隻是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像湖麵被一顆很小的石子擊出了漣漪。但就在那漣漪裡，藏著某種羅澤看不清的東西。
“那如果，”溫嘉問，“當初基思答應和你一起吸毒，一起濫交，答應不把事情捅出去，你還會帶他去那裡嗎？”
羅澤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像一把細長的刀，從縫隙裡滑了進去，完全沒遇到阻力。
他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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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當然不會殺他。這樣，他就終於和我一樣了。”
話一出口，羅澤的表情還維持在“理所當然”的狀態裡。然後，像水麵裂開一道縫，那雙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瞪大。他意識到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他看到了溫嘉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一個把所有謊言都吃進去、然後把自己也騙得乾乾淨淨的可憐蟲。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溫警官，你聽我說——”
溫嘉抬起了手中的RSH-12。
槍聲在山穀裡炸開。一隻棲在遠處樹梢的烏鴉驚叫著飛起來，翅膀撲打出一片碎亂的影子。幾隻鳥同時從不同方向騰起，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才又三三兩兩地落回樹叢。
羅澤·羅伊的身體向後倒了下去，像一袋被抽掉了骨頭的舊衣服，砸在落葉裡，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眼睛還睜著，嘴也還張著，像是還有半句辯解沒來得及說出口。血和腦漿在身下的落葉間慢慢洇開，顏色暗得像隔夜的櫻桃果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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