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朝那群孩子走過去。他沒有把手放在腰間的槍上，但也沒有放鬆警惕。風從兩棟公寓樓之間的巷口穿過來，把地上那些彩色糖紙吹得窸窸窣窣地響，像一群小蟲子在爬。
孩子們看到他走近，起初有些警惕。有幾個原本蹲在草地上的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坐在滑梯台階上的幾個交頭接耳，眼睛盯著馬丁身上的製服和腰間的裝備。但馬丁沒有做出任何帶有壓迫感的動作，他隻是停在公園鐵柵欄外麵，隔著那道歪斜的矮欄杆，朝裡麵點了點頭。
“嘿。”他說，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平常在街上跟人打招呼的隨意，“你們在這兒玩什麼呢？怎麼都聚在這兒？你們的爸爸媽媽呢，沒在附近看著你們？”
孩子們沒有立刻回答。他們互相看了看，然後又看了看馬丁，像是在等什麼人先開口。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最後，一個站在滑梯旁邊的男孩被推了出來。他大約十一二歲，穿著件明顯偏大的灰色連帽衫，袖口長過了手指，下麵是條沾了泥的牛仔褲，腳上的運動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白色。
他走到欄杆旁邊，隔著幾英尺的距離看著馬丁。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瞳孔比平時要大，眼白上布著幾根血絲。他的身體在微微晃動，腳底下像踩著什麼東西一樣站不太穩，但他自己似乎感覺不到，嘴角一直掛著一個很淺的、不合時宜的笑。
馬丁注意到了這些。他當警察快二十年了，見過太多這種狀態的人。那種亢奮，那種注意力不集中又過度集中的矛盾表現，那種明明站著卻像在飄的站姿。他心裡沉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嘿，小夥子。”馬丁說，“你叫什麼名字？你們在這兒乾什麼呢？”
男孩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開口了，說了一長串跟問題完全不搭邊的話。他說公園裡原來有一隻貓，他給它起了名字叫閃電，因為跑得快。他說上周他在地上撿到了一塊錢，買了兩包薯片。他說他姐姐昨天罵了他一頓，因為他在家裡跑，把水杯打翻了。他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好像那些事都很好笑。
馬丁沒有打斷他。他耐心地聽著，等男孩自己停下來。
“你剛才說，你們在等什麼？”馬丁提醒他。
男孩眨了眨眼，像是從什麼地方被拉了回來。他“啊”了一聲，點了點頭。
“等約克叔叔。”他說，語氣很理所當然，“他每周都來。今天該來了。他每次都帶好多好吃的糖果。特別好吃。”
“糖果？”馬丁重複了一遍。
“嗯。就是那種……那種吃了之後特別舒服的糖。”
男孩說，眼睛又亮了一下，“吃了之後你會覺得特別專注，什麼都想得清楚。而且特別高興。反正就是特別好。我們大家都喜歡，所以都在這裡等他。怕錯過了，錯過了就分不到了。”
馬丁的心沉得更深了。他的目光從男孩臉上移開，掃過公園裡其他那些孩子。他們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有的在玩一根繩子，有的坐在地上用樹枝畫東西，有的隻是靠在牆上，眼睛望著公園外麵的街道方向，嘴裡嚼著什麼。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和這個男孩差不多的表情——亢奮、愉悅、注意力渙散又過分專注。
“我在路上看到很多糖紙。”馬丁說，“那些是你們丟的嗎？”
男孩想了想。他的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但還在努力跟上馬丁的話。“也許是吧。”他說，“最近的糖紙，應該是我們丟的。因為我們最近都在吃這個糖。”
馬丁點了點頭。他決定問得更直接一點。
“你能給我一顆那種糖嗎？我想看看。”他說，“我可以付錢。我也很好奇，什麼糖這麼厲害。”
男孩的表情立刻變了。他搖了搖頭，兩隻手都縮進了過長的袖子裡。“不行。”他說，“這是約克叔叔給我們的。每次帶來的都是有限的。分到每個人頭上就那麼幾顆。吃了就沒了。不能給別人。”
“五塊錢。”馬丁說。
男孩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搖頭。
“十塊。”馬丁說，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十美元的鈔票，在手指間折了折。
男孩的眼睛盯著那張鈔票。他的嘴唇動了動，手指在袖子裡絞來絞去。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公園裡的其他孩子，像是想找人商量。但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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