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槍斃
天亮的時候，城門口已經圍滿了人。當兵的站在前排，老百姓擠在後頭，黑壓壓一片，把那條通往南門的路堵得嚴嚴實實。沒人維持秩序，但沒人往前擠，就那麼站著，等著。
那三個日本人又被拉出去了。這回不是掛在城門樓子上，是跪在城門口。繩子換了，換了粗麻繩，捆著手，捆著腳，跪成一排。兩個男的低著頭，女的還是擡著頭，看著那些圍觀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旁邊跪著另外幾個人。當鋪老闆，地主，還有幾個從地主家抓來的小兒子，侄子，管家。
地主已經站不起來了，癱在地上，被兩個兵架著，才勉強跪住。他小兒子跪在旁邊，渾身發抖，牙關磕得咯咯響。當鋪老闆倒是跪得直，閉著眼，一聲不吭。
林墨站在城牆上，扶著垛口，看著底下那些人。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還有遠處夥房的粥香。
老宋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名單，等著他開口。
底下有人開始罵了。一個老太太擠到前麵，指著跪在地上的地主，罵得嗓子都劈了。
她罵他通敵，罵他賣國，罵他不得好死。旁邊的人跟著罵，越罵越兇，有人往底下扔石頭，有人吐痰，有人把爛菜葉子摔在他們臉上。
地主低著頭，一動不動。他小兒子躲了一下，被石頭砸中額頭，血順著臉往下淌，他也不敢擦。
林墨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老太太。她罵著罵著，不罵了，站在那兒，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旁邊的人扶著她，她不肯走，就那麼站著，哭著。
林墨想起丫丫，想起她從地窖裡爬出來的樣子，灰頭土臉的，辮子散了一個，另一個也歪了。想起她手裡那幾塊石頭，圓溜溜的，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他又想起王麻子，想起他蹲在牆根下抽煙的樣子，縮著脖子，跟林墨耍橫。想起老宋帶回來的那半塊懷錶和那截皮帶，懷錶燒黑了，打不開，皮帶扣上“王記”兩個字，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那些埋在城外的人。八百多人，打到最後隻剩一百出頭。那些名字，那些臉，那些躺在大坑裡的屍體，一層一層的，分不清誰是誰。
他攥緊拳頭。
老宋在後麵小聲說:“司令，時候差不多了。”
林墨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轉過身，對老宋說:“直屬親戚，全斃了。”
“司令，都斃？”
“都斃了，還有那些官員以及家屬全部抓了先關起來，反抗的直接槍斃。”
說完走到那個日本女人的麵前，蹲下來，跟她平視。她盯著他，還是那副表情，不害怕，不慌張，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
“你叫什麼？”
她沒回答。
林墨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槍聲。一聲，兩聲，三聲，很多聲。
林墨沒回頭，一直走，走進駐地，走進屋裡，關上門。
三天後，上海。
特高課的辦公室在虹口一棟灰白色的樓裡，樓不高，但很結實，窗戶上裝著鐵柵欄，門口站著兩個便衣。
走廊裡的燈是白熾燈，瓦數不高，照得走廊昏黃黃的，像黃昏。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噠，噠，噠，一下一下的，敲在人的心口上。
課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電報。電報很短，隻有幾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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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哢嚓，哢嚓，哢嚓。
他擡起頭，看著站在對麵的少佐。少佐站得筆直，軍服一絲不苟，但額頭上有汗，亮晶晶的。
“田中他們，全死了？”課長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還有我們安插在平安縣附近的情報網，被連根拔了。三個據點，兩個商號，一個貨棧，還有幾個合作的支那家族，官員以及家屬全被那個保安團端了。”
課長把電報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跟牆上掛鐘的秒針合著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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