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赴約
貞觀二年，七月十六。
日頭毒。
巷子裡的槐樹被曬得蔫頭耷腦的，葉子都捲起來了。知了叫得聲嘶力竭，吱吱吱，吱吱吱，叫得人心裡發燥。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正在敲一把鐮刀。
馬車出現在巷子口的時候，日頭正爬到頭頂。
黑漆漆的車廂，棗紅馬，趕車的是個精幹的年輕人，穿著尋常衣裳。
趕車的跳下來，抱拳行禮。
“周先生，奉旨來接。”
周雄把鎚子放下。
他看了一眼那輛馬車。
又看了一眼拉風箱周憶。
周憶說：“我看店。你教過我的那些活，我都會幹。”
周雄還是沒說話。
他看著周憶。
看了三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
就一下。
很輕。
他轉過身，往裡屋走。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
換了身乾淨衣裳。不是新的，但洗得發白，看著利落。頭髮也重新束過，不像平時那樣隨便一紮。
周憶看著他爹那個樣子，忽然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見過他爹這樣。
不是打扮。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清。
周雄走到門口，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周憶。
“別接大活。”
四個字。
周憶點了點頭。
“知道了，爹。”
周雄又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跨出門檻，上了馬車。
車門關上。
趕車的甩了個響鞭，馬車往前走了。
周憶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
拐過巷口，不見了。
他站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鋪子裡。
拿起他爹放下的那把鎚子。
掂了掂。
有點沉。
他把鎚子舉起來，對著那塊打了一半的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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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
鎚子落下去。
火星子濺起來，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他又舉起來。
“咣。”
“咣。”
“咣。”
一下一下。
和他爹打鐵的時候一模一樣。
馬車走在長安城的街上。
周雄坐在車裡，閉著眼睛。
車裡很悶。車窗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熱乎乎的，帶著街上的人聲、車聲、叫賣聲。
他沒往外看。
就那麼閉著眼。
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馬車走了很久。
久到他覺得屁股都坐麻了。
然後馬車停了。
外頭傳來聲音。
“周先生，到了。”
周雄睜開眼。
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朱紅大門。門口站著人。往裡看，影壁、迴廊、院子，一層一層的，看不見頭。
是皇宮。
他沒來過。
但他知道是哪兒。
他下了車。
門口站著的人迎上來，點頭哈腰的，滿臉堆笑。
“周先生，這邊請。陛下吩咐了，您來了直接進去——”
周雄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道門。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擡腳，往裡走。
穿過影壁，繞過迴廊，進了院子。
院子裡擺著席。
人很多。
穿官服的，穿錦袍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站著說話，有的坐著喝茶，有的追著孩子跑。鬧哄哄的，跟集市似的。
周雄站在院子邊上，看著那些人。
沒人注意他。
他穿的太普通了。站在那兒，跟個來看熱鬧的百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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