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來了
貞觀二年，九月初三。
長安。
城門還是那座城門，街還是那條街，青石闆還是那些青石闆。
走的時候七月中，回來的時候九月頭，一個多月過去，城裡的槐樹葉子都黃了。
周憶走在他爹旁邊，肩上挎著那個包袱。
裡頭裝著那把琴，還有幾樣路上買的雜七雜八的東西。
他擡頭看著熟悉的街道，心裡忽然有點恍惚。
出去的時候是逃難一樣走的，回來的時候，倒像是出了一趟遠門回來。
他偷眼看了看他爹。
周雄走在前麵，步子不緊不慢，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周憶能感覺出來，他爹心情不錯。
這一個多月，他爹變了好多。
話多了，笑多了，走路的時候，肩膀沒那麼沉了。
周憶說不清那種變化是什麼，但他知道，這是好事。
巷子越來越近。
拐進去，往前走，那扇熟悉的木門出現在眼前。
門開著。
門口站著幾個人，正在進進出出地忙活。
有的拿著掃帚掃地，有的端著盆潑水，有的在擦那扇舊得發黑的木門。
打頭的那個，五大三粗，嗓門最大，正叉著腰站在院子裡頭指揮。
“那兒！牆角那兒！灰都積了多厚了，掃乾淨！”
“門框上也擦擦！哎喲你這眼力勁兒，那麼厚的灰看不見？”
“裡頭裡頭，把窗戶打開通通風，一個多月沒人住，憋出味兒了！”
周憶一眼就認出來了。
程咬金。
他愣了一下，看向他爹。
周雄站在巷子裡，看著那扇門，看著裡頭忙活的人。
看了三息。
然後他擡腳，走進去。
周憶趕緊跟上。
院子裡，那幾個下人還在忙。程咬金背對著門口，正指著廊下的一堆落葉發號施令。
“那堆葉子也收拾了，堆在那兒像什麼話——”
一隻手落在他肩膀上。
拍了兩下。
程咬金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過頭——
周雄站在他麵前，臉上帶著笑。
“喲，忙著呢？”
沙沙的，亮亮的，從那張嘴裡說出來，跟說“今兒天不錯”一樣隨意。
程咬金愣在那兒。
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就那麼看著周雄，一動不動。
周雄也不急。
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息。
五息。
程咬金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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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往後退了一步。
後腳跟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眼睛還直直地盯著周雄。
“你……你……”
周雄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從喉嚨裡出來，不響，但清清楚楚。
“你什麼你，不認識老子了？”
程咬金更懵了。
他看著周雄臉上的笑，看著那雙彎起來的眼睛，看著那個他認識了快二十年的人——
他認識的那個熊瞎子，在瓦崗寨的時候，就是這麼笑的。
笑得沒心沒肺，跟個傻子似的。
但那笑，他已經十幾年沒見過了。
十幾前，那個人抱著孩子走了，那笑就沒了。
後來再見，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是空的，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
可現在——
程咬金張了張嘴。
“熊瞎子？”
聲音都有點劈了。
周雄點了點頭。
“嗯。”
程咬金又往後退了一步。
這回不是絆的，是真的往後退。
他看著周雄，上下打量了一遍。
又打量了一遍。
然後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一巴掌拍在周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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