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眼神終於和方才不一樣了。
那不是詫異，也不是輕視，更像是一種終於等到了這句話的沉定。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道：“能。”
“隻要夫人當真下定決心，老奴與詢兒，未必不能替你們母子開出一條路來。”
她頓了頓，才把後半句落下來。
“隻是，這條路不是白開的。”
俞淺淺看著她，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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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姨便也不再繞了。
“寶兒是東宮血脈，這一點，誰也改不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分明，“若當真讓殿下走到最後，坐上那個位置，以他的心性，這天下隻怕不會太平，百姓也未必有什麼安生日子可過。可若換個人——比如說寶兒——局麵未必還是今日這樣。”
俞淺淺聽到這裡，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所以你是想讓我拿兒子跟你做交易。”
蘭姨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立刻承認。
她隻看著寶兒，低聲道：“老奴從前護錯了人，也用錯了法子。總以為血脈不斷，舊火不滅，便算對得起東宮。可這些年回頭再看，老奴護住的，多半不是哪一個人，不過是個名頭，是一條不能斷的血脈而已。”
“殿下陰沉，也可憐，因為他從小走的便不是輕快路。可老奴如今再看寶兒小少爺，才覺得若換一條路，也許會不一樣。”
這話若換作旁人來說，未免顯得太空。可從蘭姨口中說出來，卻自有一股沉意。
她本就是從東宮舊人裡走出來的，守了一輩子，也撐了一輩子，到如今才肯把這句話說出口，分量自然不同。
俞淺淺卻沒有被她這份沉意帶走，冷靜回道：“我兒子不是誰的傀儡。”
蘭姨擡眼看她。
“我不可能把他從齊旻手裡帶出來，再送進另一群人的手裡，因為你們所謂的正統，卷進這些漩渦，做你們的傀儡。”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很肯定。
寶兒聽不懂這些，隻是本能地抓緊了俞淺淺的衣角，更緊地往她腿邊貼了貼。
蘭姨聽完，臉上竟沒有多少怒色，隻是安靜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道：“如今這樣想，是因為你還覺得，自己能帶著他走，能找個地方，把日子重新過起來，像之前在臨安那樣。”
“可若天下真亂到，連躲都沒處躲呢？”
這話一落，俞淺淺心裡那團壓著的東西，終於被徹底掀開了。
她想起臨安。
想起火燒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跑。想起溢香樓前頭亂成一片，想起後巷裡的雪，想起茯苓死死抱住那人的腿，叫她快跑。想起自己抱著寶兒上車時，以為終於得救，結果掀開簾子，看見的卻是齊旻。
她喉嚨裡像堵住了什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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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姨見她神色變了，知道她聽進去了，卻也沒有立刻往下逼，隻緩緩道：“當今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壓不住下麵的各大世家，也鎮不住像長信王這樣的人。今日是臨安，明日便可能是旁處。你既親眼見過亂起來是什麼樣，自然也該明白，傾巢之下，安有完卵。”
俞淺淺抱著寶兒的手，便不自覺收緊了些。
寶兒察覺到了，擡頭看她：“阿娘？”
俞淺淺低頭，摸了摸他的發頂，沒說話。
蘭姨卻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老奴從前對殿下，是有虧欠的。”她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把殿下從東宮帶出來時，他還那樣小。老奴隻想著，他得活著，得撐著，得把該拿回來的拿回來，得替承德太子和太子妃報仇。至於他怕不怕，苦不苦，願不願意走這條路，老奴從來沒有細想過。”
“趙詢也是。”
提到這個名字時，蘭姨眼底終於浮出一絲極淡的疲憊。
“他是老奴親生的兒子。可從他懂事起，老奴就把他往殿下身邊送，做了半生的僕人，把他養成一雙眼、一隻手、一件趁手的東西。”
說到這裡，她唇邊竟浮起一抹極輕極淡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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