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畜生”這三個字了。
莊子後頭那些日子裡，我聽著俞淺淺一聲聲叫“寶兒”，自己也隻順口跟著叫過一回。
那是我頭一回叫他“寶兒”。
隻那一回，竟比我想的還要順口些。
好像那兩個字一出口，我心裡也終於認了一件事——他不是那一夜留下的臟痕，不是蘭姨替我備下的後手，也不是什麼等著將來同我爭位的人。
他隻是個孩子。
再後來，我們終於在臨安安頓下來，我替他正式定了名字。
齊煜。
齊是我的姓。
煜字，借的是她那個“俞”字的音。
我這一生見過太多火，也恨過太久火。可真到給孩子定名字時，我還是想給他留一個帶著亮意的字。不是盼他替誰照著前路走，也不是要他去擔什麼東宮的舊賬，不過是私心裡想著，他往後這一生，最好比我亮一些，暖一些。
從那以後，他便不隻是寶兒了。
他是齊煜。
是我和她後來一同養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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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元青這人，於我原本也隻是局中的一環。
可我頂著他兄長的名字，在長信王府活了十七年。他敬過我，信過我，也真真切切把我當過兄長。少年時他跟在我身後，一口一個“大哥”，眼裡那點信任，我不是看不見。我隻是不能回頭，也從未打算回頭。
所以後來他恨我，我一點也不冤。
他恨的，不隻是長信王府傾覆，不隻是父死母亡，不隻是自己半生都活在騙局裡。他恨的，是他曾真心信過我，而我拿那份信任，一步一步把他也送進了局裡。
真到破廟那一夜，見他瘋成那樣，我心裡不是沒有過一點澀。
可那點澀，比不過俞淺淺站在那裡的分量。
到最後，我終究還是負了他。
這一點，我認。
破廟那一夜，隨元青綁她，不是為了她。
是為了我。
他要看的，是我怎麼疼，怎麼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在意的人落到別人手裡，怎麼護不住，怎麼輸。他不是單單要我死，他是要我明明活著，也嘗一遍什麼叫剜心。
我站在那座破廟裡，第一次那樣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心裡最重的，已經不是父王母妃的仇，不是東宮那場火，不是長信王府該死多少人，也不是那個我籌謀了十七年的位子。
是她。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那些我從前死死抓著的東西，都輕了。
輕得厲害。
所以那幾刀落下來時，我其實沒怎麼想。
我隻是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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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活下來的人不是她，那我這些年忍著、熬著、算著、爭著，便都沒了意思。
所以我對她說：
“這一回，我不逼你了。”
那句話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我從前多會逼她。
逼她留，逼她認，逼她看我，逼她別走，逼她連恨我都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恨。
可到了那一刻，我竟真捨得說出這一句。
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放手。
那是認輸。
不是輸給隨元青，
也不是輸給命。
是輸給她了。
她站在那裡，我就再也騙不了自己，說我活著還隻是為了報仇。
我活下來了。
破廟之後，我昏昏沉沉躺了許久。幾次睜眼，看見的都是她。她守在榻邊，眼裡全是熬出來的紅，臉也瘦了。那時我問她的第一句話，不是傷，也不是外頭的局。
我隻是問：
“你還在。”
如今想來，這話真傻。
可那時我心裡最要緊的，也就隻剩這一件事。
後來我把東宮大印給了她，把玉佩也給了她。
不是因為我忽然大度，也不是因為我真成了什麼好人。隻是那時候我已經明白，若我真死了，這世上我最信的人，隻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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