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不能死
想她躺在炕上，燒得人事不省。想她的臉，燙得像火炭。想她的眉頭皺著，像在做噩夢。想她喊他的名字，喊陸景瑜，喊傻子。
他還沒聽見她喊他傻子呢。
他不能死在這兒。他得走下去。他得找大夫。他得救她。
他擡起腳，往前走。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路，不知道前麵是溝還是坡還是懸崖。他就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雪裡，踩在黑裡，踩在不知道什麼裡。
走了幾步，腳下一空。
整個人往下掉，掉得很快，快得他來不及反應。腦子裡嗡的一聲，身子撞到什麼，又撞到什麼，又撞到什麼，最後嘭的一聲，摔在什麼上麵，摔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雪還在往下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頭上，落在他臉上。他想動，動不了。想爬起來，爬不起來。想睜開眼睛，眼睛睜不開。
他就那麼趴著，趴在雪裡，趴在黑裡，趴在不知道什麼裡。
冷。冷得骨頭疼，冷得血都凍住了，冷得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他想田紫蘇。
想她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想她給他吃的的時候。想她對他說你是我男人的時候。想她睡著的時候，臉靠在他肩膀上，呼吸輕輕打在他脖子上的時候。
他不能死。
他還有話沒對她說。
他咬著牙，撐著地，一點一點往上爬。爬一下，喘一口。再爬一下，再喘一口。爬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從那個坑裡爬出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喘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看見一點光。
很遠，很暗，像螢火蟲的光，像鬼火的光，一閃一閃的，在黑裡晃。
他往那光走。
走了很久，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是一戶人家，窗戶裡透出來的光。土坯房，矮矮的，趴在山腳下，像個蹲著的老人。
他走過去，敲門。
敲了一下，沒應。敲了兩下，沒應。敲了三下，門開了。
一個老頭站在門裡，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眯著眼看他，“誰？”
陸景瑜張嘴想說話，發現說不出話來。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又幹又疼，發不出聲音。
老頭把他拉進屋，按在炕上，倒了一碗熱水，遞給他。
他捧著碗，喝了一口。熱水燙嘴，燙得他一個激靈。他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碗熱水喝完，嗓子才慢慢能出聲。
“大夫。”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找大夫。”
老頭看著他，“找大夫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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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媳婦。”他說，“發熱，高燒，退不下去。”
老頭沉默了一下，“你是誰家的？”
“山上的。”他說，“洞裡住著。”
老頭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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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瑜坐在炕沿上，手裡的碗還沒放下。
老頭端著油燈湊過來，照了照他的臉，又照了照他身上。兩件皮襖子，一件羊皮的，一件狼皮的，都濕透了，往外冒著白氣。襖子上沾滿了雪，有的化成了水，有的還結著冰碴子。臉凍得青白，嘴唇發紫，眉毛睫毛上掛著霜，整個人像從雪裡刨出來的。
“你咋下來的？”老頭問，“這麼大的雪，山路都封了。”
陸景瑜沒答，隻又說了一遍：“大夫。”
老頭把油燈擱在炕桌上，轉身往外屋走。過了一會兒，領進來一個人，是個老婆子，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堆疊，眼珠子渾黃，但看人的時候挺亮堂。
“這是俺老伴。”老頭說，“她會看點病，可走不了道。腿不行，下了不炕，更上不了山。”
陸景瑜站起來，看著那老婆子。
老婆子也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問：“你媳婦啥癥狀？”
“發熱。”陸景瑜說，“燒得厲害。身上燙。不醒。喊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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