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句話不重要似的。“蜀中產黃連、川芎、附子、麝香,這幾樣藥材走金牛道出去,運到漢中能賺一倍,運到長安能賺五倍。但這條路上的關卡抽成越來越重……王建稱帝以後,關稅漲了兩回。藥材商走這條道,十車貨到手裡隻剩六車的利。”
裴淵沒插嘴。他在心裡默默記下這些數字。
這些是他的“地圖”上沒有的東西。山川形勢他爛熟於心,關隘要塞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但誰家做什麼買賣,哪條商路利潤多少,關稅怎麼抽……這些“人”的維度,是他資料庫裡最大的盲區。
“你聽得倒認真。”衛青蘿忽然說。
“有用的東西,當然要認真聽。”
“大多數讀書人提起商賈之事,都覺得上不了檯麵。”
裴淵笑了一下。“商路就是補給線,補給線就是命脈。不了解這些,看地圖也是白看。”
這話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講課。裴淵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快了,但衛青蘿沒追問,隻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記住了。
韓鑄在後麵走了一個時辰,終於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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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餓了。”
衛青蘿頭都沒回:“你就不能想點別的?”
“餓這件事,不想也在。”韓鑄很認真地說。
裴淵從懷裡摸出半塊幹餅……還是在漢中時剩下的,硬得像石頭。他掰成兩半,往後遞了一塊給韓鑄,另一塊遞給衛青蘿。
衛青蘿接過去,沒吃,塞進藥箱旁邊的布袋裡。“留著,後麵山路更難走,到時候你們會更餓。”
韓鑄啃著幹餅,含含糊糊地說:“先生,你跟這位姑娘聊了一路了,我就聽見什麼商路、關稅、世族的。你們讀書人聊天都這樣?”
裴淵沒回頭:“你嫌無聊?”
“沒有。”韓鑄嚼著餅想了想,“就是覺得你們兩個挺像的。都是那種嘴上說著正經事,其實心裡在打別的算盤的人。”
這話說得過於精準,裴淵和衛青蘿同時沉默了一瞬。
韓鑄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了不起的話,繼續啃餅。
又走了半個時辰,山勢漸緩,路變寬了一些。月亮升到了山崖頂上,把整條路都照亮了。
衛青蘿忽然停下腳步。
“裴淵。”
她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裴公子”,不是“你”。
裴淵也停了。
“你對蜀中的事,了解得比大多數蜀中人還多。”衛青蘿盯著他的眼睛,“你真的隻是來投奔人的?”
夜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吹得他半乾的衣擺輕輕晃動。
裴淵沉默了幾步路。不是在想措辭,是在想該說幾分真話。
“我來蜀中,”他說,聲音很平,“是因為這裡是亂世中最安全的地方。北麵有秦嶺、有劍閣,天險把戰火隔在外麵。南麵是成都平原,沃野千裡,糧食夠吃。”
他看著前方黑黢黢的山路,頓了一下。
“我隻是想活下去。”
這話是真的。但隻是一半。
另一半……他知道王建會稱帝,知道前蜀國祚不過十八年,知道未來五十年天下要換五個朝代。最後結束亂世的不是蜀中,是中原。這些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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