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沒有回答。
準確地說，他沒來得及回答。張格擡了一下手，把他後麵的話全壓住了……“這個問題不急。你先回去等消息。”
裴淵行禮退出了大堂。腳步聲在長廊上一點點遠了，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大堂裡隻剩下張格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起身。茶碗還在案上，碗底的茶湯已經涼了。午後的光線從窗欞照進來，斜斜地打在案麵上那張紙上。
那是裴淵剛才當堂畫的天下形勢圖。
張格伸出手，把那張紙拉到麵前。圖上墨線在光線裡泛著微光，黃河從西北角蜿蜒而下，穿過中原，在圖紙右側拐了個彎入海。關中、河東、蜀中、江淮……三大勢力的地盤用不同的標註分得清清楚楚。補給線、關隘、水係，一樣不缺。
張格的手指沿著黃河那條線慢慢滑了過去。
手指在中原和河東的交界處停了下來。他在那個位置敲了一下……和他在大堂裡敲桌麵的節奏一模一樣。
不對。
他重新低下頭去看。這張圖從第一筆畫到最後一筆，裴淵幾乎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沒有修改，沒有擡頭回憶。筆尖落在紙上就沒離開過，像是水從高處往低處流，順著一條早就存在的河道走。
他腦子裡有一幅完整的天下圖。
張格把手指從紙麵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坐在那裡，目光從圖上移到窗外……窗外是幕府後院的一棵老槐樹，葉子在風裡翻來翻去，露出背麵的灰白色。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自稱河東裴氏旁支，從散關棧道一路走到成都。經學一塌糊塗，地理卻精準到讓人發寒。畫天下形勢圖的速度比幕府裡任何一個老幕僚都快，而且準確度高出不止一個等級。
這種人，張格當了三十年謀臣，見過很多聰明人，見過很多有才華的人。
但沒見過這種。
聰明人會猶豫，因為他們在推演。有才華的人會停頓，因為他們在回憶所學。
裴淵兩樣都沒有。他畫圖的時候，眼神是空的……不是在想，是在“看”。腦子裡就掛著一幅現成的圖，他隻需要照著描。
張格站起來，走到窗前。
“來人。”
腳步聲從廊外響起來，很快，很輕。一個四十齣頭的瘦高男人出現在門口，抱拳等著。這人跟了張格十五年，名叫馮七，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兩隻眼睛永遠半睜著，隨時都在打瞌睡的樣子。但張格的任何一個手勢，他從來沒有漏掉過。
“把門關上。”
馮七退後一步，把門從裡麵帶上了。
張格走回案前，從筆架上取下筆，在一張空紙條上寫了幾行字。墨跡未乾，他把紙條遞過去。
馮七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寫著：查此人。河東裴氏·聞喜房·旁支。散關棧道。所有的來路。
他下意識想問一句……此人是那個今天畫圖的年輕人?但他看了張格一眼，就把這話咽回去了。跟了張格十幾年，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張格現在這副神情，就是不該問的時候。
“還有。”張格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稱過斤兩才放出來。“之前有個從劍閣過來的老儒，叫徐耕。他見過此人。跟我幕中的人提過一句……此人所知，非書本可得。你去把這句話落實一下，問清楚徐耕原話怎麼說的，在什麼場合說的。”
馮七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張格走回窗前，背對著馮七。“大半年前，有人從褒城帶了一份粗略的天下形勢圖到成都來。那張圖線條粗糙，但骨架和脈絡……”他停了一下，“和今天裴淵當堂畫的那幅，風格極其相似。你去把那張圖調出來。”
馮七的眼皮終於擡了一下。兩張圖?
張格轉過身來。午後的光線把他半張臉照亮了，另外半張沉在陰影裡。他的眼睛盯著馮七，目光像刀子一樣：
“此人若是才子，則是蜀中之幸。若是細作……”
他沒說完。
但馮七聽懂了。他把紙條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抱拳退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的時候，張格獨自站在窗前。風從窗欞縫隙裡吹進來，把案上那張天下形勢圖的邊角掀了一下。
他走回去，從案角取了四塊鎮紙，一塊一塊壓在圖紙的四個角上。
然後他坐下來，重新開始看這張圖。
他對天下山川的了解，不是讀書能讀出來的。像是親眼見過每一處。
這世上不存在這樣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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