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舊鹽倉比新倉小了一半，門闆上的鐵鎖歪在一邊，鎖扣被人從裡頭撬斷了。
裴淵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門闆裂了兩條縫，從縫裡能看見裡頭黑洞洞的。一股積年的鹽味從門縫裡湧出來，鹹得發苦，底下還壓著另一層氣味，淡淡的，像藥鋪裡熬過葯的那種。
老周跟在後麵，嘴裡還在念叨：“誰幹的這是……誰幹的……這倉裡頭存的都是去年的陳鹽，沒人會來偷這個啊……”
“別踩。”裴淵擡手攔住了他。
地上有腳印。
舊鹽倉的地麵是夯土，常年被鹽滷浸得灰白乾硬，踩上去本來不太留痕。但昨夜下了一陣細雨，泥地返潮，腳印清清楚楚印在了上麵。兩雙鞋，一大一小，從後門進來，在倉內繞了一圈，又從後門出去。
正門沒動過。
衛青蘿蹲下來看了看腳印的走向，沒說話。蕭鶴鳴靠在門框上往裡掃了一眼，也沒說話。
裴淵踩著腳印旁邊的空地走進去。倉裡不大，三麵是土牆，靠牆碼了二十來袋粗麻鹽袋。本來該摞得整整齊齊，現在東倒西歪。好幾袋被人從中間抽出來扔在地上，袋口鬆開著，白花花的粗鹽撒了一地。
他蹲下來拿起一隻鹽袋掂了掂。袋口的繩結被解開過又重新繫上，手法粗糙，和旁邊沒動過的袋子一比，係法完全不同。
“翻過的有多少袋?”裴淵問。
老周在門口探著頭數了數：“七……八袋。都是靠裡牆那一排的。”
“靠裡牆?”裴淵站起來，往裡走了兩步。
靠裡牆的鹽袋和外麵幾排不一樣。外麵的袋子上落了灰，摸上去乾燥發澀，積了少說半年的灰。靠裡牆的這些，袋麵上灰少，摸著還帶點潮氣。
“這批是什麼時候入倉的?”
老周想了想：“上個月。新井出的第一批鹽，出得多，新倉堆不下，就往舊倉裡勻了一些。”
裴淵沒再問。他回頭看了衛青蘿一眼。
衛青蘿已經走到倉角去了。她半跪在地上，從鹽袋和牆壁的夾縫裡撿起一樣東西。一隻巴掌大的小布袋，灰撲撲的，口子沒紮緊。倒過來，白色粉末簌簌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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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粉末接在掌心裡，湊近聞了聞。
然後她閉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撚了撚那些粉末。
“芒硝。”她睜開眼，語氣很平，“跟新倉那邊驗出來的一樣。”
“這袋子呢?”裴淵走過去。
衛青蘿沒回答他的話，而是翻過布袋，對著門縫透進來的光看了一會兒。她的手指摩挲著布袋的邊緣，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在讀一行看不見的字。
“趙家長興堂的包葯布。”她把布袋遞給裴淵，“織紋是斜的，每隔三指寬有一道暗紋，收邊用的雙股麻線。長興堂的特徵。我從綿州開始買他家的藥材，買了三年，認得這個手感。”
裴淵接過布袋翻看了一下。布料確實不是普通的粗麻，紋路細密，收邊齊整，不像鄉下織坊出的東西。
蕭鶴鳴一直沒進倉。他繞到了後門外麵，蹲在泥地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裴淵從後門出去找他的時候，蕭鶴鳴正揉著膝蓋站起來。膝蓋哢了一聲，他嘟囔了句什麼，聽不太清，大概是“老了”之類的話。
“你看。”蕭鶴鳴指著地上。
後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土路，通往後山。路麵也是返潮的泥地，除了兩雙腳印之外，還有兩道平行的車轍印，從山路方向過來，一直延伸到後門口。
裴淵蹲下來量了量車轍的間距。
“這不是獨輪車。”蕭鶴鳴說，“獨輪車就一道印，這是闆車，兩個輪子。而且你看這個輪距……”他用手比了比，“比一般的闆車窄。一般的闆車輪距大概在兩尺半到三尺，這個不到兩尺。藥鋪送貨用的闆車都是窄輪距的，因為藥鋪的巷子窄，大闆車進不去。”
裴淵擡頭看他。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蕭鶴鳴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在成都住了十幾年，巷子裡什麼車走過我還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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