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福所有勸說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張遠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蘊藏著寒潭的眼眸,那裡麵沒有絲毫少年人的僥倖或猶豫,隻有磐石般的篤定。
他最終隻能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嘆,徹底啞然。
他明白了,這個外甥的「強硬」,並非魯莽,而是建立在對自己實力絕對掌控之上的生存之道,是身處漩渦中心唯一可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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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牛車轉過一個街角,一片叮噹鍛打聲和灼熱氣息隨風傳來。
張遠的目光投向窗外,忽然道:「那是百鏈坊吧?表舅,你先回鋪子吧,我要去拜訪歐冶師爺。」
王全福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果然看到了城西那間門麵古樸、爐火正旺的「百鏈坊」。
他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尷尬和忌憚,連連點頭:「啊,是是,你去吧。那倔老頭……」
「咳,歐冶大匠,手藝是沒得說,就是脾氣……咳,不怎麼待見我這樣的商賈。你自己小心說話。」
他顯然在歐冶長那裡吃過閉門羹。
張遠在百鏈坊門前下車,牛車載著王全福遠去。
張遠整了整衣袍,對著敞開的大門內,那個正掄著巨大鐵錘、赤裸著精壯上身、汗流浹背的魁梧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禮:「歐冶師爺。」
「當——!」
最後一錘落下,火星四濺。
歐冶長停下動作,將錘子拄在地上,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回頭看到張遠,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哦,振山家的小子來了?」
「先等會兒,老夫得把這口主顧急要的斷刀修補好,就差最後這點淬火了。」
「鋪子裡東西多,你隨便逛逛,別碰剛出爐的物件燙著就成!」
「是,師爺您忙。」張遠應了一聲,邁步走進這間充滿金屬與火焰氣息的工坊。
百鏈坊內部,比外麵看著更加寬敞深邃。
入眼便是一個巨大的開間,中央是幾座熊熊燃燒的熔爐和厚重的鐵砧,熱浪滾滾。
十多名同樣精赤著上身、肌肉虯結如鐵的學徒和工匠,正圍著爐火和鐵砧忙碌。
有的在拉風箱,鼓動的氣流讓爐火竄起數尺高。
有的正合力鉗著燒紅的鐵料,在鐵砧上接受大錘小錘的洗禮。
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火星如同節日煙花般此起彼伏地迸射。
空氣中瀰漫著炭火、鐵鏽、汗水以及一種獨特的、硝製過的皮革氣味。
坊內格局分明。
靠牆是一排排的木架和石台,上麵擺放著各式各樣打造好或半成品的兵器。
厚重的砍山刀、精鐵長槍、寒光閃閃的劍、猙獰的斧鉞鉤叉。
也有許多農具和生活器具,如犁頭、鋤頭、鐵鍋等,顯示出這間作坊並非隻服務於武者。
在工坊的一角,是專門處理弓箭的區域。
幾個匠人正用特製的工具,彎曲韌性極佳的木材製作弓身。
旁邊堆放著硝製好的各種獸皮和堅韌的獸筋,用於製作弓弦和箭囊。
另一角,則堆放著等待加工或已硝製完成的獸皮,散發出淡淡的腥膻和草藥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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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遠在兵器架前緩步走過,目光掃過一件件浸潤著匠人心血與煞氣的作品。
當他走到一個略顯偏僻、堆放些殘損器物的木架前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一柄約莫兩尺長、通體黝黑無光、形製奇特的短劍斜靠在架子上。
它從中段斷裂,斷口猙獰。
劍身極薄,劍柄也異常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仿佛就是為了隱藏和致命而存在。
雖是斷劍,卻透著不凡。
張遠伸出手,握住了那冰涼的斷劍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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