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盟前三日，我被召進了魯宮。
這是我第一次見魯定公。歷史上對他的評價是"軟弱""傀儡"，但當我真正走進那座腐朽的殿堂時，才明白——所謂軟弱，不過是生存的偽裝。
"孔丘，"魯定公的聲音有氣無力，"寡人聽過你的名聲。你力氣大，劍術好，還懂周禮。"
他坐在君位上，身形瘦削，冕旒後的眼睛布滿血絲。兩旁是季孫意如、孟僖子、叔孫穆叔，三桓的目光像三座大山壓在我身上。
"寡人問你，"魯定公咳嗽兩聲，"夾穀之地，被齊佔去三十年了。此次會盟，齊國使臣黎鉏提出歸還，條件是魯國撤去邊防，開放商道。你意下如何？"
我跪坐在殿中，腰桿筆直："君上，這是陷阱。"
"哦？"季平子冷笑，"孔丘，你還沒聽詳情，就斷定為陷阱？"
"夾穀是魯北門戶，齊國佔了三十年，為何突然要還？"我反問，"齊國近年來內憂外患，田氏坐大，高、國二卿爭權。齊景公此時示弱，不是心虛，是緩兵。"
殿上一片死寂。
魯定公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可若拒絕，齊國大軍壓境……"
"所以要談。"我說，"不但要談，還要談得讓他們不敢打。"
"說得輕巧。"叔孫穆叔嗤笑，"你可知那黎鉏是何人？齊國第一猛將，曾徒手搏虎，又師從晏嬰，陰狠毒辣。上次會盟，他讓倡優表演夷狄之舞，羞辱我魯國無人。"
我笑了："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魯人。"
三桓對視一眼，魯定公緩緩點頭："好。孔丘，寡人任你為儐相。但若失了國體，"他頓了頓，"你就不用回來了。"
這話是威脅，也是默許。他們需要一個強人，又害怕強人失控。推薦我，是把我當刀使。
可惜，他們不知道，這把刀，有自己的想法。
會盟當日，我早早來到夾穀。
所謂夾穀，其實是兩座土山夾道而成的穀地，北通齊，南連魯，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會盟台就建在穀中，夯土為基，高七丈，台上設兩君座次，東西相對。
我穿著儐相的禮服——深衣、玄冠、緇帶，繁瑣得要命。衣帶勒在肌肉上，像給老虎套韁繩。腰間"德"劍被禮官要求解下，我直接拒絕："劍是德，德不離身。周禮可沒說儐相不能佩劍。"
禮官不敢強來，隻好上報。最後季平子特批："讓他帶。"
他大概巴不得我在會盟時拔劍，給齊國借口開戰，好鞏固三桓對魯國的軍事控製。
但我偏不讓他如願。
辰時，齊國的隊伍到了。
齊景公沒有親至，派的是上卿黎鉏。此人四十齣頭，身高八尺，猿臂蜂腰，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穿的不是禮服，是輕甲，腰間佩一把吳鉤，殺氣騰騰。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我眯起眼，體內那股來自叔梁紇的血脈開始沸騰，"德"劍在鞘中輕鳴，彷彿在歡呼終於遇到了值得出鞘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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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鉏走上會盟台，目光掃過魯國群臣，最後落在我身上。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儐相會是這麼個肌肉虯結的異類。
"你就是孔丘？"他聲音洪亮，帶著齊國東部的口音。
"正是。"我行禮，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聽說你打了陽虎？"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打得不錯。那廢物我早就想收拾了。"
"黎大夫過獎。"我不卑不亢。
"會盟之禮，本該文質彬彬。"黎鉏話鋒一轉，"但我齊人尚武，不習虛禮。孔儐相，不如我們先來一場餘興節目，助助興？"
來了。歷史重演，齊國又要使絆子。
"黎大夫請講。"
"我帶了五十名夷人勇士，都是山中獵戶，不懂禮數，隻懂搏殺。"他一拍手，台下湧上一群披髮紋身的野人，手持木棒石斧，肌肉黝黑油亮，"讓他們和魯國勇士比試比試，死傷勿論，如何？"
魯國群臣臉色大變。這哪是比試，是示威！夷人雖野，但悍不畏死。魯國承平已久，哪有這種死士？
"怎麼，魯國無人？"黎鉏笑得更歡，"那就夾穀之地，還是歸我齊國保管吧。"
我看向季平子，他麵無表情，顯然不打算接招。魯定公更是縮在席位上，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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