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孫府的門檻，從沒被人踏破過。
不是沒人來，而是沒人敢用力踏。那門檻是整塊黃楊木雕的，漆了十二道朱漆，漆麵光可鑒人，能映出人影。傳說這門檻是當年周公賜給季文子的，踩重了就是對周公不敬。
我一腳跺上去，"哢嚓"一聲，裂成兩截。
"孔丘！"季平子的管家衝出來，臉都青了，"你……你竟敢……"
"幹什麼？"我收回腳，"門檻太高，百姓進不來。我幫他們踩矮點。"
管家氣得渾身發抖，但看我身後跟著的冉耕——那小子正單手托著一隻六百斤的青銅賬箱，麵不改色——他硬是把後半句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家主在書房等您。"他憋出一句，幾乎吐血。
"帶路。"
季府很大，比中都縣衙大十倍。五步一亭，十步一閣，迴廊九曲十八彎，走得人頭暈。但再精緻的園林，也遮不住那股腐朽氣。池塘裡的水綠得發臭，錦鯉翻著白肚皮。假山上的青苔厚得能刮下來做氈子。
"夫子，"顏回小聲說，"這地方比中都的豬圈還潮。"
"住慣了金玉，就聞不得土腥。"我冷笑，"回頭給季平子送幾車中都的土，讓他醒醒腦。"
書房在府邸最深處，門口站著兩個甲士，戈刃交叉，攔住去路。
"家主隻請孔卿一人。"管家皮笑肉不笑。
"行。"我點頭，回頭對冉耕說，"你在外麵等著。賬箱給我。"
冉耕把賬箱遞給我，那箱子六百斤，我單手接過，像拎個菜籃子。
"對了，"我對管家說，"我這些弟子，要在府裡轉轉，學學季孫家的規矩。你們不介意吧？"
管家剛想拒絕，子路已經帶著人散開，像一群狼進了羊圈，東張西望，指指點點。
季平子坐在書房裡，沒穿禮服，隻披了件居家燕服，頭髮隨意挽著，倒有幾分灑脫氣。他案幾上擺著一卷竹簡，一壺酒，一個酒杯。沒多餘的擺設，簡潔得不像三桓之首。
"來了。"他眼皮都沒擡。
"來了。"我把賬箱"咚"地放在地上，地磚裂了三塊。
"輕點。"他終於擡眼，"這地，是齊國的墨玉鋪的，一塊值十金。"
"是嗎？"我一腳踩在裂縫上，"那現在隻值五金了。"
季平子盯著我，我盯著他。五年不見，他老了很多，鬢角全白，眼神卻更銳利，像磨了十年的刀。
"中都的分紅，"他開口，"該結了。"
"對。"我踢了踢賬箱，"五年，四十萬斤鐵，二十萬石糧，三萬鎰金。除去成本，純利五萬鎰。按約定，三桓分兩成，一萬鎰。都在這裡。"
我打開賬箱，金光閃閃，刺得人睜不開眼。
但季平子看都沒看："我不要錢。"
"要什麼？"
"要你的道理。"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中都憑什麼，能用兩千人，養一萬兵？憑什麼能讓齊國的騎兵，為你賣命？憑什麼讓庶民吃飽了飯，還不造反？"
"就憑這個。"我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拍在他手上。
竹簡很輕，但季平子接過去時，手抖了一下。
上麵隻寫著三句話：
"有恆產者有恆心。"
"倉廩實而知禮節。"
"衣食足而知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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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他皺眉。
"就這。"我說，"三句話，治天下綽綽有餘。"
"放屁！"他爆了粗口，"治國哪有這麼簡單！"
"那您說，該怎麼治？"我反問，"是像您現在這樣，靠權謀、靠暗殺、靠聯姻？還是像叔孫大夫，靠勾結齊國，靠出賣魯國？"
季平子沉默。
"季孫大夫，"我聲音放輕，"魯國再這樣下去，不用齊滅，自己就先爛了。您守這權柄二十年，守出什麼來了？守得民心離散，守得國庫空虛，守得自己寢食難安。"
"那你說，該怎麼辦？"
"分權。"我說得斬釘截鐵，"把您的地，分給百姓種。把您的稅，減到兩成。把您的私兵，交給國家。把您的權，還給君上。"
"憑什麼？"
"憑您還想當魯國的季孫，而不是齊國的走狗。"我直視他，"憑您還分得清，什麼是家，什麼是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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