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的雪化了,天卻更冷了。
化雪時那種刺骨的濕寒,像無數根細針往骨頭裡紮。稷下學宮的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淩,像一柄柄透明的劍。顏回抱著竹簡從藏書樓出來,呼出的氣在鬍鬚上結成了霜,他不得不邊走邊用袖子擦,樣子活像隻舔毛的老貓。
"夫子,"他哆哆嗦嗦地鑽進茅屋,"學宮裡,來了三位大人物。"
我正蹲在火炕邊,用一根鐵釺撥弄著炭火,讓火苗燒得更旺些。德劍橫在膝上,劍身映著火光,像流淌著熔化的黃金。
"哪三位?"
"國氏、高氏、鮑氏,"顏回把竹簡放在炕上,"三家的家主,聯袂來訪。"
我動作一頓。
來了。
該來的,終於來了。
國、高、鮑三家,是齊國真正的元老。論輩分,田氏得喊他們叔伯;論勢力,他們紮根齊國五百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田氏發跡不過百年,在他們麵前,隻能算是暴發戶。
稷下學宮的改革,動了田氏,他們樂見其成。但我推行農兵製,讓奴隸變成齊人,讓家臣變成國民,這就觸動了所有貴族的根本——人,是他們最大的財產。
"請他們進來,"我說,"別在雪地裡凍著。"
"就在外麵等呢,"顏回說,"說是不願進屋,怕髒了您的地。"
"臟地?"我笑了,"我這塊地,本來就是髒的。種過莊稼,施過肥,泥裡摻著糞,糞裡養著土,土裡長出人。"
"他們怕的,不是臟地,"古冶子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是怕進了屋,就得跪。"
"跪誰?"
"跪德。"
我站起身,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儒服:"那就讓他們,在雪地裡,跪個夠。"
他走出茅屋,看見學宮的校場上,站著三個人。
國歸父,高無咎,鮑牽。
三人皆是一身華服,國歸父穿著紫貂裘,高無咎披著白狐氅,鮑牽更是誇張,整個人裹在一件黑熊皮裡,隻露出一張精瘦的臉。
"三位家主,"我拱手,"風雪天來訪,辛苦。"
"不辛苦,"國歸父還禮,聲音沉穩,"倒是夫子,讓齊國翻天覆地,更辛苦。"
"翻天覆地不敢當,"我說,"翻了幾塊地,覆了幾個田,倒是真的。"
"夫子可知,翻的是誰的地,覆的是誰的田?"
"齊國的地,齊人的田。"
"齊人,"高無咎冷笑,"齊人自古以來,就是貴族的奴。夫子把人變成人,亂了綱常。"
"綱常?"我反問,"什麼綱常?"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鮑牽開口,聲音尖細,"奴,就該有奴的樣子。"
"奴的樣子,"我說,"是跪。"
他走到三人麵前,雪地裡,他的腳印深而直,像刀刻。
"你們今日來,是想讓我,也跪?"
"不敢,"國歸父說,"隻是想請夫子,給個說法。"
"什麼說法?"
"說法就是,"高無咎說,"農兵製,廢不廢?"
"不廢。"
"那稷下學宮,散不散?"
"不散。"
"那您,"鮑牽陰惻惻地說,"走不走?"
"不走。"
三字出口,校場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國歸父嘆了口氣:"夫子,您這是,逼我們。"
"逼你們?"我笑了,"我逼你們什麼了?"
"逼我們,"高無咎一字一頓,"動用祖宗的家法。"
"什麼家法?"
"血親復仇,"鮑牽說,"您動了田氏,我們可以不管。但您動了齊國根基,我們就不得不管。"
"齊國的根基,"我說,"不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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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
"是人。"
他指著遠處,雪地裡,正有幾名農兵在掃雪,他們穿得單薄,但動作有力,嘴裡嗬出的白氣,像一道道煙,升騰在寒空中。
"根基是他們,"我說,"不是你們。"
"沒有他們,你們什麼都不是。"
"沒有我們,他們連人都不是!"鮑牽尖聲說,"是我們給了他們身份,給了他們飯吃!"
"你們給的身份,是奴,"我說,"我給的身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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