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得很。他沒在意。
“月底動手。這回多準備點炸藥。上次在東陵，費了老鼻子勁才炸開。”
陳遠帆在小本本上記了一筆，擡起頭：“督軍，這事要是傳出去……”
李宇軒擺擺手：“傳就傳。上次已經傳了，溥儀罵也罵了，南京那邊也沒怎麼樣。再來一次，能怎樣？”
陳遠帆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李宇軒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臘梅葉子。知了還在叫，聲嘶力竭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溥儀那邊，讓人盯著點。別讓他真鬧出什麼事來。”
陳遠帆點頭：“已經安排了。天津那邊有人看著，他一有動靜，咱們就知道。”
李宇軒“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月底動手。”他自言自語，“這回挖完了，應該能撐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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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帆沒說話。他站起來，輕輕走出院子。
消息傳到天津的時候，溥儀正在靜園裡發獃。靜園不小，但溥儀待的那間屋子不大，靠窗擺著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宣紙，墨都幹了，筆擱在硯台上，硬邦邦的。窗外有棵槐樹，知了叫得正歡。
他已經不像上次那樣痛哭流涕了。哭不出來了，也罵不動了。上次罵了一通，畫了一幅畫，掛在床頭天天看，看久了也沒意思。李宇軒還是李宇軒，墳還是被挖了，祖宗還是沒護住。罵有什麼用？哭有什麼用？
陳寶琛走進來的時候，溥儀正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闆發獃。陳寶琛手裡捏著一份電報，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怕踩死螞蟻。
“皇上，李宇軒又要挖西陵了。”
溥儀接過電報，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都沒擡一下。“知道了。”
陳寶琛愣住了。他等了半天，等來的就是這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小聲問：“皇上，您不生氣？”
溥儀說：“生氣有什麼用？”他轉過頭看著陳寶琛，眼神裡沒什麼光彩，“告到南京，大隊長管不了。告到全世界，誰管？上次咱們鬧了那麼大的動靜，電報發了一圈，遺老們奔走呼號，結果呢？人家該挖還是挖。”他頓了頓，“陳師傅，您說，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陳寶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天理？天理早就不在了。
溥儀站起來，走到窗前。槐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我身為皇帝，連祖宗都護不住，全拜他李宇軒所賜。”他轉過身，忽然問，“陳師傅，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陳寶琛搖頭。
“我想畫一幅畫。”溥儀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今天頭一回有光。“畫《手刃李宇軒圖》。”他走回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紙，拿筆的手有點抖。墨幹了，他倒了點水，慢慢研，研得很認真。研好了，蘸墨，下筆。
畫了一下午。陳寶琛站在旁邊看了一下午，腿都站麻了。
畫上的李宇軒被綁在柱子上，五花大綁，嘴裡塞著布。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清朝的朝服，手裡舉著一把劍，正要砍下去。溥儀畫人畫得不太好，李宇軒的臉歪歪扭扭的，柱子的比例也不對，但那股恨意倒是畫出來了——每一筆都下得很重，紙都快戳破了。
溥儀畫完了，端詳了一會兒。他把畫舉起來看看，又放下來看看，退後兩步，歪著頭。“陳師傅，你說，這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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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寶琛看著那幅歪歪扭扭的畫，說：“好。畫得好。”還能說什麼呢？皇上畫的，能不好嗎？
溥儀笑了笑“那我就天天看著。看著他死。”他把畫貼在床頭的牆上，退後幾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上前把畫正了正，再退後，點點頭。然後他躺到床上，盯著那幅畫，眼睛一眨不眨。
陳寶琛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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