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湘鄉,太陽毒得能曬化柏油路。趙誌毅帶著十萬大軍往河北開拔的時候,長沙城裡沒幾個人知道。老百姓不關心這個,他們關心的是地裡的稻子熟了,得搶在暴雨之前收進來。湘鄉城外這一帶,丘陵起伏,水田層層疊疊,稻穗壓彎了腰,風一吹,金黃色的浪從山腳滾到山腰,又從山腰滾回來。田埂上到處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彎著腰,鐮刀揮得飛快,身後一捆一捆的稻子碼得整整齊齊。
李宇軒是臨時起意要來的。陳遠帆早上問他要不要去湘鄉看看夏收,他本來想拒絕,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去就去吧。”他穿了一件半舊的灰色短褂,頭上扣了一頂草帽,腳上是一雙黑布鞋,看著跟普通鄉下人沒什麼兩樣。孫會長也跟著來了,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走幾步就要扇兩下,汗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幾個文人跟在後麵,有的拿著筆記本,有的挎著相機,還有一個人專門負責提公文包。一行人沿著田埂走,深一腳淺一腳的。孫會長的綢緞長衫下擺沾了泥,他心疼得直皺眉,又不好說什麼。文人裡頭有一個姓周的,擦著汗問旁邊的同行:“明天的報紙標題想好了沒有?”
那位扶了扶眼鏡,沉吟片刻:“‘五省聯帥李公親臨湘郊視察夏收,關懷民瘼,萬眾瞻仰’——如何?”
周文人豎起大拇指:“妙!這標題好,既有氣勢又不失溫情。李公看了肯定喜歡。”
走在前麵的陳遠帆聽見了,嘴角抽了一下,沒回頭。他心裡想,這幫人又想多了。督軍哪是來視察的,他就是悶得慌,出來走走。
李宇軒走在最前頭,草帽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穩,踩在田埂上不搖不晃。田裡的稻子快有半人高了,金燦燦的,穗子垂著頭,風一吹沙沙響。他停下來,伸手摸了摸稻穗,捏了捏穀粒,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不錯,今年的稻子壯實。”
他這話是對著田裡的一個老漢說的。那老漢正彎腰割稻,聽見有人說話,直起身來。他看見李宇軒,先是愣了一下——這人穿得普通,但氣度不一樣,站那兒就跟田埂上長出來似的。老漢的目光往後麵一掃,看見那一串穿綢緞的、拿扇子的、挎相機的,臉色就變了。他手裡的鐮刀差點掉地上。
“大……大帥?”老漢的聲音發顫,腿也跟著發顫。他活了六十多年,雖然之前在長沙見過大帥,但是隔得很遠。現在大帥站在他麵前,離他不到三步遠。他的腦子嗡嗡的,手不知道該放哪兒,腳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站,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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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軒擺擺手:“別怕。我就是來看看。”他看了看老漢手裡的鐮刀,又看了看田裡還沒割完的稻子,忽然彎下腰,把鞋脫了,襪子也脫了,光腳踩在泥裡。泥是溫的,軟乎乎的,從腳趾縫裡擠出來。他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走到老漢麵前:“老鄉,鐮刀借我用用。”
老漢傻在那兒,半天沒動。李宇軒又重複了一遍:“老鄉,鐮刀借我用用,我試試。”老漢這才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把鐮刀遞過去。刀把是木頭的,被汗浸得油亮,握著很趁手。
後麵的孫會長看見這一幕,手裡的摺扇啪嗒掉在地上。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不對,澆涼水他還能反應過來,現在是徹底懵了。旁邊的文人更是傻了眼,那個剛才還在想標題的,現在一個字都想不出來,筆記本攤在手裡,筆尖懸在上麵,墨汁滴了一滴,洇開一團黑。有人小聲嘀咕:“大帥這是要幹什麼?作秀也不是這麼做的吧?”另一個壓低聲音回他:“小聲點,大帥聽見了。”前一個說:“他離那麼遠,聽不見。”後一個說:“那他萬一聽見了呢?”
孫會長彎腰撿起扇子,手還在抖。他心想,明天的報紙標題得改。改成什麼?改成《大帥親自下田割稻》?不行,太直白。改成《大帥與民同勞作》?也不行,太肉麻。他想了半天,腦子裡一團漿糊,什麼也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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