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那輛黑色的福特汽車還停在那裡。引擎沒熄火,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一股子汽油味兒嗆得人嗓子發乾。那兩個日本人靠在車門上抽煙,煙頭一明一滅的,看見溥傑出來,把煙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一下,拉開車門。
溥傑彎腰鑽進去,帽子碰了一下車門框,他低了低頭,側著身子挪進去,坐好。長衫的下擺掖在腿底下,車門關上,砰的一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響得像放炮。汽車緩緩駛出巷子,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像個老頭子遛彎。
趙誌毅靠在坦克上,煙已經抽到第三根了。前兩根的煙頭還在地上冒著青煙,他也懶得踩。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秒針一格一格地跳,不急不慢的,像什麼事都沒有。還差一刻鐘到一個時辰。他把第三根煙抽完,煙頭在坦克的鐵皮上碾了一下,留下一個焦黃的印子。
“總司令!有車出來了!”身後有人喊。
趙誌毅站直了,往租界方向看。一輛黑色的福特汽車慢慢開過來,慢得像是輪子底下沾了膠水。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其實手上沒汗,就是習慣——從兜裡掏出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溥儀穿著一身戎裝,挺精神,嘴角帶著一絲笑,下巴微微擡著,像個皇帝樣。照片邊角已經磨毛了,這幾天他看了不下一百遍。他把照片塞回兜裡,往前走了兩步,軍靴踩在地上,篤篤的,在空蕩蕩的街上響得厲害。
汽車在鐵門裡麵停下了。門開了,下來一個人。灰色長衫,黑色禮帽,帽簷壓得低低的,墨鏡架在鼻樑上。那人站在車旁邊,沒動,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趙誌毅隔著鐵門看他,又掏出照片看了看。長衫好像長了點,但他沒在意。他朝身後揮了揮手:“開門。”
鐵門吱吱嘎嘎地推開了,聲音尖得像殺雞。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釘在地上似的。趙誌毅走過去,在溥傑麵前站定。他比溥傑高個頭,低頭看著他。溥傑擡起頭,隔著墨鏡看他,下巴微微擡著,和照片上的姿勢有點像。趙誌毅把照片舉到他臉旁邊比了比——像不像?有點像。又不太像。照片上的人臉圓些,這人臉瘦些。可照片是照片,人是人,誰的臉能跟照片一模一樣?他把照片往兜裡一塞,朝身後喊了一聲:“拉回去!”
幾個士兵衝上來,把那人架住。溥傑沒掙紮,也沒說話,就那麼被架著,腳在地上拖著,鞋底蹭著石闆,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秋天掃落葉。他被塞進一輛軍車,車門關上,砰的一聲。
趙誌毅上了坦克,站在炮塔旁邊,朝租界方向看了一眼。租界裡的燈亮了,一盞兩盞三盞,昏黃的,在暮色裡一明一滅,像鬼火。他跳下坦克,拍了拍身上的灰,彈了彈帽子上的土。“撤!”
坦克發動了,履帶碾過地麵,轟隆隆地響,石闆路被壓得咯吱咯吱叫喚。步兵收起槍,排成隊,往後退,腳步聲沙沙沙的,像潮水退潮。炮兵把炮管放下來,炮彈裝箱,一箱一箱往車上搬,木箱子磕在車闆上,咚咚咚的。天上的飛機又轉了一圈,翅膀歪了歪,往南飛去了,引擎聲越來越遠,最後變成蚊子哼。
租界裡的人趴在窗戶上往外看,臉貼著玻璃,鼻子壓得扁扁的。看著那些坦克、那些炮、那些兵,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往遠處去,最後消失在夜色裡。有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把憋了一天的東西吐出來了,胸口那塊大石頭終於搬開了。有人腿一軟,順著牆根出溜下去,坐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日本領事館裡,吉田茂站在窗前,看著華夏軍隊撤退。他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黏糊糊的,領帶歪到一邊,他也懶得正。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聲音發乾:“立即安排溥儀離開。今晚就走。”秘書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幾天後,長沙督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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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軒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臘梅樹發獃。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晃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他站了好一會兒,手背在身後,手指頭無意識地撚著,像在數什麼。陳遠帆從外麵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著,眉頭皺成個川字。“督軍,人送到了。”
李宇軒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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