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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雞鴨……”穆媽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後院一共三十二隻雞，十四隻鴨子，雞裡頭有八隻老母雞還在下蛋，剩下的都是半大的，鴨子全都能賣了。”
穆熙妍眼睛一亮：“媽，你連數都記得清清楚楚？”
穆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竟然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驕傲：“這些雞鴨是我一隻一隻喂大的，哪隻下蛋、哪隻愛跑、哪隻生病了，我閉著眼睛都知道，你爸連後院有幾隻雞都說不出來，他就知道伸手要錢。”
“那就全賣了。”穆熙妍說，“等會你去找村裡收雞鴨的老周頭，讓他來拉，價錢我跟他談，錢直接給你，一分都不經我爸的手。”
穆媽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反複咀嚼這個大膽的想法。
“那……賣完以後呢？”
“賣完以後，你收拾幾件換洗衣服，我帶你走。”穆熙妍說，“等會我給我爸多買點度數高一點的酒喝，最好能讓他醉到睡到日上三竿。。”
“可我什麼都不會……就會種菜養雞和做飯……”
“媽，養雞怎麼了？”穆熙妍笑了，“你在農村能把幾十隻雞養得活蹦亂跳，到了市裡就不能乾別的了？辦法總會有的，總比在這兒挨打強。”
穆媽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節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
這雙手，喂大了三十二隻雞、十四隻鴨子。
也護大了三個女兒。
“那……”穆媽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你爸打了牌晚上回來發現雞沒了……”
穆熙妍說，“他下午就出去打牌了，不到晚上不會回來，等他回來，醉醺醺的，倒頭就睡，哪會去後院看雞？等明天他醒了，咱們早就走了。”
這是穆爸一貫以來的做法。
她以前在家的時候見過。
穆媽又不說話了。
穆熙妍看得出她在掙紮。
這個從來不敢對丈夫說一個“不”字的農村婦女，幾十年來唯一一次反抗，就是用自己的身體去擋那些落在女兒身上的拳頭。
她的脊背早就被打彎了，她的膝蓋早就習慣了跪著。
但現在，有人伸出手來，要拉她站起來。
“媽。”穆熙妍的聲音放得很柔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你還記不記得，我八歲那年，我爸喝醉了拿皮帶抽我姐，你撲過來抱著我姐，皮帶抽在你背上，你一聲都沒吭。”
穆媽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我記得。”她啞著嗓子說，“你姐那年十二歲，你爸說她偷了他的錢去打牌，其實那錢是你姐撿廢品賣了攢的，想買本子，你爸非說她偷的，打了一個多鐘頭。”
“你後背上那些印子，一個星期都沒消。”穆熙妍的聲音也哽咽了，“你從來沒跟我們說過疼。”
穆媽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裡淌下來。
“媽。”穆熙妍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你替我們擋了那麼多年，現在，換我替你擋了。”
穆媽放下手，淚眼模糊地看著蹲在自己麵前的這個小女兒。
她忽然想起穆熙妍小時候——瘦得像隻貓，縮在她懷裡，小聲說：“媽，我怕。”
那時候她抱著女兒，說：“別怕，媽在。”
現在，女兒長大了。
她對她說：“媽，別怕，我在。”
穆媽的手慢慢抬起來，輕輕摸了摸穆熙妍的頭發。
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裡嵌著泥土，指節變形。
但那雙手是暖的。
“行。”穆媽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媽跟你走。”
穆熙妍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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