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氣,使匹夫匹婦,皆能去其舊染之汙,歸於淳樸。此方為‘新民’之宏圖偉業。”
最後,講到“止於至善”,他則為帝王之學,設定了一個至高無上的道德標準。
“‘止’,非停滯不動,而是尋找到最終的目標,並堅守不移。‘至善’,則是那恰如其分、無過無不及的最高境界。”
此時,他緩緩展開了一幅早已備好的《帝鑒圖說》畫卷,指著其中一幅堯帝禪讓的圖畫,沉聲道:“上古堯帝治世,其仁如天;舜帝南巡,崩於蒼梧。他們畢生所追求的,便是這‘仁’與‘孝’的至善之境。為君者,當以‘仁’為宮闕,時刻居於其中,方能不偏不倚,心有定向。”
一席話下來,引經據典,深入淺出,聽得朱由檢是暗自歎服。這等學識與見地,比起後世那些照本宣科的教授,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然而,就在朱由檢聽得入神,連大哥朱由校那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都漸漸集中起來的時候,高永升卻突然話鋒一轉,將目光鎖定在了朱由校的身上。
“元孫爺!”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問題卻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現實。
“奴婢有一問,想請教於您。”
“倘若日後,您君臨天下,麵臨如此困局:西北邊關告急,軍費吃緊,急需加派錢糧;而東南江南,又恰逢百年不遇之水患,百姓流離失所,稅賦斷然難征。此時,您是該為固國防而嚴征賦稅,還是該為恤民情而減免錢糧?您又該如何抉擇,方能既彰明您愛民之德,又使嗷嗷待哺之災民獲得新生,最終找到一個不偏不倚、利國利民的至善平衡點呢?”
這個問題,尖銳、複雜,直指帝國治理最核心的財政與民生矛盾!
朱由校猛地被點名,還被問了這麼一個兩難的一問,頓時措手不及!
他本就因喪母之事心神不寧,聽課聽得正雲裡霧裡,此刻腦中更是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這個……那個……自、自然是……要先救民……可、可邊關也……”
若是換做以往給他講學的太監吳進忠,見到此等情景,怕是早就滿臉堆笑地打圓場,自己找個台階給主子下了:“哎呀,元孫爺仁心宅厚,實乃萬民之福。此事關乎國朝大政,非一日之功能解,咱們日後再議,日後再議……”
然而,高永升卻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的微笑,既不催促,也不解圍,就這麼耐心地,等待著朱由校的回答。
那溫和的目光,此刻在朱由校看來,卻比西李那冰冷的眼神,還要令人坐立難安。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壓在了這個十五歲少年的肩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書房內,隻剩下朱由校那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加稅,則失仁心,江南必反;減稅,則邊關崩潰,國門洞開。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朱由檢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暗自佩服。高永升這個問題,看似是隨堂提問,但感覺有點精準地概括了未來數十年,大明朝廷所麵臨的“兩難”絕境——剿寇與賑災,加派與民變,這幾乎就是他那位倒黴老爹和大哥未來悲劇命運的預演!
眼看朱由校窘迫得幾乎要坐不住了,高永升這才緩緩地收回了那看似溫和、實則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他對著朱由校,微微一躬身,用一種莊重而悠遠的語氣,為這堂課,也為這個問題,做了一個總結:
“元孫爺,不必急於作答。”
他的聲音,如同一陣清風,瞬間吹散了書房內那凝固的空氣。
“此間權衡之難,利弊之辨,便是《大學》三綱,交付給您,乃至交付給曆代君王的——永恒之問。”
“奴婢今日提出此問,並非是要您立刻給出一個完美的答案。完美的答案,或許根本就不存在。”他看著朱由校,眼中充滿了期許與鼓勵,“奴婢隻是希望,您能將此問,常懸於心。日後無論是讀史,還是聽政,都時時以此為鏡,觀興替,察得失。您可於無人之時,私下裡,捫心自問即可。”
這番話,既解了朱由校的圍,又將問題的層級,從一個簡單的“回答”,提升到了未來儲君一生都需要進行的“心性修養”的高度。
這等教學手段,讓一旁的朱由檢歎為觀止。
高永升直起身,將手中的《大學》書卷輕輕合上,為今日的講筵,畫上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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