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九月初一。
雖未至重陽,但九月的朔日,天已微寒。秋風卷過紫禁城的紅牆,呼嘯著撲向喧囂的市井,帶起一陣清冷卻熱鬨的煙火氣。
今日正逢廟會,自都城隍廟起,一路向西,連綿不絕。那些平日裡深居簡出的小民百姓,商賈遊販,此刻都像是從地縫裡鑽出來了一般。
從教坊司到城隍廟的街巷之間,整整列肆三裡,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叫賣聲、戲文聲、孩童的嬉鬨聲,在這灰蒙蒙的天空下彙聚成一股充滿生機的洪流。
而在這一片繁華熱鬨的邊緣,一處裝潢考究、卻又不顯得太過紮眼的“會仙居”二樓雅間內,幾個人正如釘子般坐在那裡。
正中間的主位上,端坐著一個孩童。
他不過十歲年紀,身形雖顯單薄,但那一身裝束,在這市井之中卻如同鶴立雞群。
身上穿的是內造的雲錦白狐皮袍,色澤如雪,隱隱流轉著柔和的光澤,一看便是皇家禦用的頂級貢品;
頭戴一頂紫金嵌玉的小冠,束發的玉簪通透瑩潤,其實那是隻有親王、世子一級才能佩戴的規格。
雖然隻是便服出行,但這身裝扮和那舉手投足間的貴氣,即便是這茶樓最勢利的小二見了,也嚇得不敢大聲喘氣。
此人正是奉旨暗查的皇五孫,朱由檢。
他的左側,是身材魁梧、卻此刻儘量收斂氣息的趙勝,以及麵色憨厚實則精明的高大木;而他的右側,坐著一個麵白無須的中年人——李矩。在李矩的下首,則是畢恭畢敬地半坐著一個身著便裝的漢子。
這漢子年約三十,雙目有神,腰板挺得筆直,雖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但那腰間偶爾露出的腰牌一角,卻昭示著他令人膽寒的身份——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陳銳。
朱由檢以前受後世影視劇的荼毒,總以為錦衣衛個個都是繡春刀出鞘、滿大街橫行霸道的主兒。可真接觸下來,才發現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此時的大明,還沒到那個人人自危的至暗時刻。
萬曆雖然幾十年不上朝,跟文官集團鬨得水火不容,但在對廠衛的約束上,這位老爺子其實有著微妙的平衡術。
尤其是經曆過當年那位“最有文人風骨”的東廠提督陳炬的整治,廠衛如今在這高官雲集的北京城裡,倒也沒那麼囂張跋扈,甚至在某些時候還得夾著尾巴做人。
就像眼前這位陳千戶,雖然在錦衣衛裡也算是手握實權的人物,但在麵對他這個還沒出閣的十歲皇孫時,那姿態放得極低。即便朱由檢賜座,他也隻敢虛坐於凳沿,身體微微前傾,隨時準備聆聽教誨。
不過,這並不妨礙朱由檢通過這兩日的接觸,理清了廠衛之間那千絲萬縷的真實關係。
東廠與錦衣衛,這對讓人聞風喪膽的“冤家”,實則是皇權延伸出的兩隻手臂,既相互配合,又相互製衡。
東廠手握“欽差總督”的關防大印,那是皇權的直接代表,是“大腦”;而錦衣衛則是“手足”,雖有名義上屬於五軍都督府的編製,實則直接聽命於皇帝,更關鍵的是——它還要接受東廠的“領導”。
那東廠內部的掌刑千戶、理刑百戶,這些乾臟活累活的核心骨乾,竟然全都是從錦衣衛裡抽調過去的!這就相當於東廠掌握了發令權和監督權,而錦衣衛提供了最鋒利的刀。
一文一武,一督一辦。這就是大明皇權為了控製臣子、監察天下而精心設計的——廠衛相製之局。
“殿下?”
陳銳的聲音很輕,卻打破了朱由檢的沉思。
此時正是九月吃花糕的時節,桌上擺著幾碟剛出籠的熱氣騰騰的花糕,上麵點綴著蜜餞果脯,香甜撲鼻。朱由檢沒那個心思,倒是旁邊的趙勝沒心沒肺,正吃得大快朵頤。
朱由檢回過神,看了一眼那盤沒怎麼動過的花糕,微微點了點頭:
“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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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銳咽了口唾沫,雖然心裡一百個想不通,為何小爺要派這麼個小娃娃來主持這種通天大案,但他也是個聰明人。
這兩日接觸下來,這位小爺那沉穩的性子、毒辣的眼光,還有那種讓他都感到心悸的、超出年齡的冷酷判斷,讓他再也不敢有半點輕視。
“回殿下,您交代要盯的人,下官這兩日撒出網去,已經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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