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餘音未散,三個樂妓盈盈一拜,跪在猩紅地毯上沒起來。
朱由檢看著這三顆烏油油的頭頂心,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隻當是曲終的禮數,便沒再多言。屋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隻有地湧泉那極細微的汩汩聲。
三個女子跪得有些久,悄悄抬眼交換了個眼神,那眸子裡又是疑惑又是無措。按規矩,這時候該是“打茶圍”見賞的時候了,這位小爺怎麼沒動靜?
陳銳是錦衣衛,在京城這三教九流的地界兒上混得多了,一眼便看穿了這微妙的尷尬。他側身半步,微微弓下如標槍般筆直的腰背,湊到朱由檢耳邊,用唯有二人能聞的聲音低語道:“殿下,這是規矩,該打賞了。這地界兒,賞銀不到,曲不停,人不走。”
朱由檢一怔,這才恍然。這規矩他倒真不知。他微微側首,對立在一旁像個柱子似的趙勝使了個眼色。
趙勝心領神會,伸手入懷,掏出三個早就備好的紅紙封兒,每封裡不多不少,是一兩成色十足的官鑄銀。他走上前,板著一張鐵麵,一人一封,遞到了三人麵前。
那粉頭見了紅封,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雙手接過,脆生生道:“謝貴人賞!貴人真是那九天上的星君,不僅人品俊秀,這手麵更是闊綽。”
她身後兩個年紀稍小的妓女也跟著接了,千恩萬謝地磕了頭,這才重新抱起樂器,坐回錦凳上。
“公子可還有想聽的曲兒?”
那粉頭整理了一下裙裾,笑意盈盈地問道。她瞧著朱由檢年紀雖小,卻是個知禮又大方的,心思便活泛開了。
朱由檢對這南曲北調的實在是不精通,隻擺擺手,淡淡道:“你們隨意便是。”
“得嘞!那奴家就獻醜,給貴人唱一曲《駐雲飛》。”
說罷,三人重新整肅。一人輕撫琵琶,如玉珠走盤;一人輕挑箏弦,似流水潺潺;一人懷抱月琴,低眉信手。
那粉頭站起身來,不慌不忙。她今日穿得極是講究,一件桃紅色的妝花緞對襟比甲,下係著蔥綠色的湘裙,腰間係著條水紅色的汗巾子,行走間,那一抹銀紅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兒隨著裙擺輕輕擺動,如弱柳扶風,端的是風流體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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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啟朱唇,那聲音初時如黃鸝出穀,繼而轉為婉轉低回:
“舉止從容,壓儘拘攔。占上風行動,香風送,頻使人欽重。嗏!玉杵汙泥中,豈凡庸?一曲清商,滿座皆驚動。何似襄王一夢中,何似襄王一夢中。”
這詞唱得極有味道,特別是那一句“玉杵汙泥中,豈凡庸”,眼神似嗔似怨地往朱由檢這邊飄,分明是在說自己身世飄零卻心氣高潔,又像是在捧這位身在花叢卻不沾塵埃的小貴人。
一曲唱罷,朱由檢雖不懂曲藝,也被這咿咿呀呀的調子唱得有幾分入神。
那粉頭見朱由檢臉色舒緩,便大著膽子湊近了些,手裡拿把描金的小折扇,半遮著臉,笑道:“公子真是好定力。咱們這綺羅院,在這京城雖不如那教坊司名頭響亮,可這裡頭的門道,也不是那些尋常院子能比的。就像那百年的陳釀,得細細地品。”
她眼波流轉,聲音放得極柔,像是那一汪春水:“咱們這兒,講究的是個‘長情’。這尋常客人,那是一錘子買賣。可像公子這般懂行又貴氣的主兒,若是常來,那可是咱們院裡的貴賓。”
她話鋒一轉,開始兜售起那一套讓朱由檢直呼內行的“生意經”:“這酒錢、茶資,甚至是姑娘們的纏頭,隻要在櫃上掛了名,每逢三節兩壽才算一回總賬。平日裡您隻管來,那是最好的茶、最好的酒、最好的姑娘隨您點,價錢上還能有個折扣,逢年過節還有咱們院裡特備的禮盒……”
好家夥!
朱由檢差點沒繃住笑出來。這不是後世那套“VIP會員製”加“記賬月結”嗎?原來這老祖宗玩剩下的,早在四百年前就有了!
他心裡好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淡淡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孩童特有的天真與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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