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空中相接的剎那，柳珺焰那雙因失血和消耗而顯得略微渙散的琥珀色豎瞳，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極力想要維持清明。然後，他朝著我，緩緩地、似乎有些費力地，伸出了那雙骨節分明、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
沒有任何猶豫，我掙脫了黎青纓最後的扶持，踉蹌著，幾乎是飛撲過去，將自己重重撞進他微涼的胸膛。
他身上那熟悉的沉木香，此刻被濃重的血腥氣和江水的濕鹹味掩蓋，冰冷中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脆弱。我感覺到他在我撞入懷中的瞬間，腳下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身體繃緊，似乎承受了巨大的衝擊，但他仍然穩穩地、牢牢地，用雙臂接住了我，將我緊緊箍在懷裡。
劫後餘生的巨大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終於衝垮了強撐的堤壩。恐懼、後怕、委屈、還有看到他受傷時難以言喻的心疼，瞬間將我淹沒。我想哭，想放聲大哭，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哽咽。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抱著我的這個人，為了救我，承受了遠比我沉重百倍的傷害。
他想救我。他一直在儘力救我。可他被某種我看不見的力量，牢牢束縛在這間當鋪裡，出不去。今夜，不過是強行突破束縛，露出了一條尾巴，便引來了天降炸雷、閃電之網，那是近乎“天罰”的警告和懲戒！可他還是做了，不顧一切。
他……又一次，用他受傷的代價，換回了我的命。
“七爺，” 身後，黎青纓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充滿了深深的自責和無力，“我……我沒能護好小九，是我失職，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柳珺焰的目光越過我的頭頂，落在黎青纓染血的右肩上，停頓了片刻。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依舊清晰：“青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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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黎青纓脊背挺直。
“處理好傷口。”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我汗濕的頭髮上，聲音更低了些，“照顧好小九。”
說完，他低下頭，一個微涼而輕柔的吻，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落在了我的額頭上。然後，他鬆開了緊抱著我的手臂，動作有些遲緩地轉過身，沒有再回頭，一步一步，略顯蹣跚地，朝著後院正堂的方向走去。玄黑的蟒袍下擺拖過青磚，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紅的水漬。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孤寂。
我和黎青纓默默地各自回房洗漱。我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江水和搏鬥中變得破爛不堪，沾滿了血汙、泥濘和鐵鏽。我脫下它們，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但我沒有立刻去沖熱水澡。而是走到房間角落那麵落地的穿衣鏡前，背對著鏡子，努力地、艱難地扭過頭，朝鏡中映出的、我赤裸的後背看去。
鏡子裡，我的後背肌膚上，橫跨左右兩塊肩胛骨，赫然多了一道複雜的圖案。
那是一道用血繪製的符籙。筆走龍蛇，線條遒勁而古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大氣和凜然威儀。血符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暗紅，深深烙印在我的皮膚上，彷彿與生俱來。就是這道柳珺焰在危急關頭，用我的血和我眉心精血畫下的血符，引來了那道自海上而來的、驚天動地的劍氣，最終斬碎八棺，驚退了趙子尋。
劍氣……從海上來……
那道劍氣分明是應柳珺焰的召喚而來。是他本命法器的力量嗎？可如果他的本命法器是劍，為什麼不在當鋪，不在他身邊，而是在遙遠的海上？是遺失了？被封存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想不明白，索性暫時放下。渾身無處不在的疼痛提醒著我當下的處境。我拖著彷彿散架的身體，草草清洗，然後找出阿婆留下的傷葯，開始處理身上那些擦傷、勒傷和撞擊帶來的淤青。五臟六腑還在隱隱作痛，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剛給自己上好葯，抱著藥箱準備去找黎青纓，房門就被敲響了。打開門，黎青纓正站在外麵，手裡也拿著幾個藥罐。
“就知道你沒睡，傷口不處理，明天更疼。” 她語氣平淡，側身進來。
我們互相幫忙上藥。黎青纓的傷主要在右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皮肉外翻，邊緣泛白，顯然是新傷。白色的藥粉撒上去，劇烈的刺痛讓她瞬間繃緊了身體，額角青筋暴起，嘴唇死死咬住，幾乎要滲出血來，卻硬是沒發出半點聲音。
而我的傷則遍布全身，主要是鐵索勒出的青紫血痕和摩擦出的血口子，雖然看起來嚇人，但比起黎青纓的劍傷和柳珺焰的“天罰”之傷，實在算不得什麼。隻是內腑被震傷，需要慢慢調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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