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大娘”三個字，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狠狠紮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也紮進了對麵那個被村民扶住的老太太心裡。
死一般的寂靜，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原本看熱鬧、竊竊私語的村民。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幸災樂禍、看戲，迅速轉變為驚愕、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和複雜。
當初，我奶奶親手簽下“死當”契約，將我賣給五福鎮當鋪，白紙黑字，按了手印。阿婆就曾當著一眾村老和親鄰的麵，擲地有聲地宣告：自當日起，薑晚桐與踏鳳村薑家，親緣斷絕，生死兩不相幹，再無瓜葛。
這樁往事，在場年紀稍長些的，都心知肚明。隻是時間久了，加之我奶奶一直以“長輩”、“血親”自居，動輒打罵驅趕，大家也就下意識地忽略了那份早已生效的、冰冷的契約。
如今，這血淋淋、被刻意遺忘的事實，經由我這個“當事人”，用如此平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口吻，重新攤開在陽光下，無異於一記響亮而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我奶奶，以及所有默認、甚至縱容這一切的村民臉上。
一聲“薑大娘”，客氣，生分，將我們之間本已微薄如紙、又被她自己親手斬斷的最後一絲血脈聯繫，徹底碾碎，揚得乾乾淨淨。
我奶奶伸著那根枯瘦、顫抖的手指，遙遙地指著我，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臉上的皺紋因為極緻的憤怒、羞恥和難以置信而扭曲成一團。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響，胸膛劇烈起伏，卻再也罵不出一個字來。
是啊，人性便是如此諷刺。
當初毫不猶豫拋棄我、像扔垃圾一樣把我丟在當鋪門口的是她。
九歲那年，不問青紅皂白，用浸了鹽水的柳條鞭將我抽得皮開肉綻的是她。
簽下“死當”，從此對我生死不聞不問的，還是她。
她可以肆無忌憚地辱罵我是“喪門星”、“掃把星”，可以理直氣壯地驅趕我、排斥我，彷彿我呼吸了踏鳳村的空氣都是罪過。可她唯獨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我主動地、清晰地、與她，與這個所謂的“家”，劃清界限，並且……真的活了下來，好好地長大了。
她的憤怒，與其說是對我“忤逆”的暴怒，不如說是一種被“物品”反噬、失去掌控的惱羞成怒，以及那份被當眾揭穿虛偽和冷酷的、無處遁形的羞恥。
一旁的柳珺焰，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隻是存在本身，就給了我莫大的底氣和支撐。此刻，他伸出手，溫暖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我的發頂，安撫地、帶著鼓勵意味地揉了揉。
我擡頭，對上他深邃平靜的琥珀色眼眸，心中的最後一絲波瀾也悄然平息。我沖他微微笑了笑，用眼神告訴他：我沒事，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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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珺焰回以我淺淡卻溫柔的笑意，然後，他極其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掌微涼，卻異常有力。他不再看那些呆若木雞的村民和氣得發抖的老太太，牽著我，從容地邁開步子，越過人群，徑直朝著村後——麒麟山的方向走去。
村民們如夢初醒，一部分人扶著我奶奶，低聲勸慰著（或看熱鬧），另一部分人則下意識地、遠遠地跟在我們身後，好奇，探究，或許還有別的複雜心思。
山路崎嶇，但柳珺焰牽著我，走得很穩。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彷彿踏青賞景。我能感覺到身後那些追隨的、探究的視線，如同芒刺在背。
然而，就在我們上山沒多久，剛拐過一個山坳，身後原本清晰的山路和村民的身影，忽然被一片濃鬱的白霧籠罩！那霧氣來得極其突然，如同憑空生出，迅速瀰漫開來，將我們與身後的世界徹底隔絕。
不過幾個呼吸間，身後的山路、樹木、以及那些隱約的腳步聲、議論聲，全都消失不見了。四下裡，隻剩下我和柳珺焰，以及山林間原有的寂靜。
是柳珺焰做的。
我看向他。他依舊牽著我，目視前方，側臉輪廓在淡淡的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
“村民們……是不是看不到你？” 我輕聲問。剛才在村口，奶奶和那些村民，似乎真的對柳珺焰的存在毫無反應。
“對。” 柳珺焰點頭，坦然承認，“普通人眼中，我隻是一道模糊的影子，或者乾脆‘不存在’。除非我主動讓他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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