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麼?
平涼衛那邊,有個被奪了軍田的戶,家破人亡
如今拚了老命,要趁今夜,攜一紙血書,去行轅,告禦狀!”
“老卒?告誰?”
“還能告誰?平涼衛的將爺唄!”
.......
五月二十八,橫山北望,雲壓邊牆。
城花落儘,蟬聲初嘶,日炎未散,夏風已起。
行轅之中,魏逆生負手立於輿圖之前,指尖沿橫山一線,緩緩劃過。
崔福捧茶入,見魏子眉間似有計較,不敢擾,隻將茶盞輕輕放下,垂手候著。
“大人。”崔福到底沒忍住,壓著嗓子道:
“你讓我放出去的那話,何勇,真會來麼?”
魏逆生不答,反手重重點了點寧夏:“崔福,你可知太公釣魚?”
“嘿,我在京時,隻聽戲裡說過。”
“他們唱薑太公渭水直鉤,釣的不是魚,是文王。”
“正是。”魏逆生轉過身來,唇邊一點淺笑
“直鉤不彎,願者上鉤。”
“今日這西安城,便是渭水,何勇,便是那條願上鉤的魚。”
話至此語微頓,指尖又落於輿圖平涼衛所在,輕輕一點:“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獵人從來不用追獵物,你要做的,是讓獵物覺得,今夜,是他最後的機會。”
崔福若有所悟,複又憂道:“可那何勇,到底是平涼衛參將,手下數百兵……”
“兵在平涼,不在他身邊。”魏逆生端茶盞,吹了吹
“他今夜能用者,不過勇丁四五人。”
“你帶十名衛士,儘夠了。”飲罷一口,魏逆生目光落向窗外夜色:“記住:抓活口,回程不走正門。”
“是。”崔福一抱拳,遲疑片刻,又問
“那……抓了之後,如何處置?”
“不殺,不審,不聲張。”魏逆生道:“待夜送回鎮國將軍府。”
“連人帶刀,原樣送還。”
崔福怔住:“送……送還?大人,此豈非放虎歸山?”
魏逆生搖首:“虎不在勇,虎在許。”
言罷提筆,就著燭火,在素箋上寫下一行字,吹乾,折起,遞與崔福:“一並送去。”
.......
是夜二更,城東衛所值房,何勇獨酌。
半壺濁酒入腹,宴上陳紹譏語、許震忍令、白日裡滿城風傳的欽差新政
相似三把野火,於胸中燒作一團。
“將軍!”親兵自外奔入。
“嗯哼?如何,可清楚那個闊嘴了?!”
親兵湊至耳邊,低聲道:“打探清楚了。”
“有一戶卒,被人奪田,今夜欲往行轅遞血書!走西街槐樹巷!”
“哦?”何勇霍然起身,虯髯倒豎,目露凶光
“一個糟戶卒,亦敢去捅天!”
嗬罷,一把抓過案上酒壺,仰頭灌儘,壺底砸於案上,砰然作響:
“老子讓他,走不到行轅門口!”
親兵麵露遲疑:“將軍,許帥有令,不可妄動……”
“許帥?”何勇嗤笑一聲,酒氣噴湧:“許帥要忍,我何勇不忍!
再忍下去,那酸丁欽差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你們一個個,還得替他擦!”
言罷,點齊四名家丁,各揣短刀,獰聲道:“去槐樹巷。”
“手腳利索些,做乾淨了,回來有賞!”
四名家丁領命而出,沒入夜色,四條黑魚,遊進深巷。
......
三更鼓過,槐樹巷中,樹影森森。
一個佝僂身影,果然拄杖而來,杖頭點地,篤篤作響,走得極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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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們蹲在暗處,交換眼色。
為首見那身影漸近,低聲一喝:“上!”
四人如餓虎撲出,短刀未及出鞘,卻聽得頭頂一聲梆子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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