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漸息,日影漸高。
六月初一,行轅之外,長街之上。
老者扶杖,婦孺相攜。
官袍與布衣相雜,士紳與販卒同列。
日頭甚毒,汗珠一落,即乾。
民聲如潮,扣於朱門。
王命旗下,民,為大。
.....
崔福立於階側,喉頭滾了又滾,低聲喚:“大人,這……”
魏逆生依舊沒有應聲,立在階上紋絲不動。
正此時,董文謙悄悄,從人後,踱到了魏逆生身側。
他先望了望階下那滿街的百姓,又側過臉來,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
“大人,容下官,說句不該說的。”
“許將軍守土十載,民皆戴之,此之謂得道!
天使而罰得道之將,恐傷天心,恐寒民心啊……”
“您看這滿街百姓,許將軍守土十載,民皆戴之。此之謂,得道。”
“大人是奉旨的天使。
天使若罰了這得道之將,傳出去,恐傷天心,傳開去,恐寒民心啊!”
“大人.....”董文謙歎了口氣,“這西安,不是京都。”
“西安的民心,就在這,一條街上。”
“大人若逆了這滿街的人往後的差事,還怎麼,辦得下去?”
一言未畢,長街上哭聲一片。
‘求開恩’的聲浪,幾乎要把行轅的朱門掀翻。
魏逆生側眸瞧了眼董文謙,隨即緩步走下台階。
無視官,徑直走到老學官麵前,俯身,雙手將人扶起,又替他正了正歪斜的方巾。
“老先生年高,不必如此。”
“本官今日,不是來問許將軍之罪的。
許將軍何罪之有?負荊二字,將軍替的不是自己,是麾下之過,是西北之憂。
此等擔當,本官佩服。”
話音落地,滿街皆靜。
靜過之後,是轟然一聲:“大人英明!”
許震仍跪著,荊條在背,汗透重衣,心裡一沉。
魏逆生初來西北,根基全無,當著滿城軍民的麵,這刀,落不下去。
刀落不下去,威便立不起來
威立不起來,那“十日之限“,便是一紙空文。
可他萬沒料到,魏逆生不砍,反而把他往更高處架。
“許將軍請起吧!”魏逆生再度親手來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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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震不起,啞聲道:“末將……有罪。”
魏逆生俯身,用隻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
“許將軍,事不過三,我已三扶,將軍若不接,我也隻能陪你玩到底。”
許震渾身一凜。
歡呼未落,魏逆生忽然轉身,麵對滿街軍民
“許將軍無罪。”
“可有一人,其罪滔天。”
他抬手,朝人群後方一指:“張老翁,你上來。”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佝僂老漢,被兩名行轅衛士攙著,顫巍巍擠過人群。
老漢一身粗布,一到階前便跪了下去,未語,淚先滾:
“青、青天大老爺……”
“小老兒家,三代軍戶啊!祖父跟著太宗爺,打過河西!
到了小老兒這一輩,原指望著,把祖上留下的那幾畝軍田,好好種著,供上一口糧……”
“可這十來年,田,一畝一畝地,沒了!上頭說,是‘寄名’!
說小老兒種不動了,把田,寄給官裡管!
小老兒不識字,也不懂那些個道道,隻當是官家行善,拉了咱一把……”
“誰知道,誰知道那田,寄出去了,就再沒回來過!
每年,還得按著地畝,給人家交租!
交不上租,就牽小老兒的牛,扒小老兒的屋......”
“青天大老爺!你給小的做主啊!”
滿街嘩然。
魏逆生任這嘩然滾了三滾,才道:“昨夜西街槐樹巷,四名持刀之人,攔的正是這位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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