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話快，手指點得也快，指甲蓋泛著溫潤的粉色，一看就是個氣血充足的人。
周檀順著她的指尖瞧過去，心裡暗暗將那些部件記了個七七八八。
“統共五步。”禾田豎起五根手指，模樣認真中透著不容置辯的威嚴，“頭一步，發酵打底。把糧食跟酒曲混勻了，密封起來發酵，做成醪糟。這時候的酒大概十五度左右，跟平時喝的米酒差不多。第二步，裝甑上鍋。發酵好的酒瓿鬆鬆地鋪在玻璃釜底，用小火隔水加熱，讓酒精大量蒸出來。與此同時，甑蓋得一直換冷水降溫，蒸汽一碰到冷的玻璃壁，就跟見了老相好似的，立馬凝成酒液，順著導管往外淌。”
“先出來的叫酒頭，度數極高，大概六十到八十度，辣口，裡頭有雜醇，喝多了要人命，千萬不能要。後頭出來的是酒身，五十到七十度，這才是正經好東西，得一滴不漏地留住。最後出來的叫酒尾，度數低了，水味重了，該截斷就截斷，別舍不得。”
“這麼反複蒸上兩回，度數還能再往上躥，九十度也不是不能做出來。”
話音剛落，旁邊齊刷刷響起兩道吸氣聲。
一個來自清鈴，一個來自正端著茶盤進來的漾漾。
九十度！那是什麼概念？尋常燒酒三四十度已經辣得人呲牙咧嘴，九十度——
那怕是跟喝滾水一樣，一盅下去肚皮裡頭要起火！
清鈴聽得入迷，眼睛紮在圖紙上拔不出來，盯了好一會兒才抬眼，語氣裡滿是歎服：“聽著複雜，叫你這麼一解釋，竟是一點兒也不難。姑娘這圖紙，不管落到誰手裡，照貓畫虎也能釀出高度白酒來。這圖紙，姑娘可得收好了，萬萬不能外傳。”
禾田一抬下巴，大大方方道：“別人我肯定一個字兒也不提，可跟五爺就沒必要藏著掖著了。常言道‘交人交心，澆花澆根’，五爺的為人我絕對信得過！我要還跟他藏著瞞著，那可真成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
周檀覺得耳根子又有點發燙了，別開臉握拳假咳一聲，才把那股熱意壓下去。
他故作鎮定道：“怪不得要用玻璃。就這些曲裡拐彎的管子、彎頭，也就是玻璃能吹得出來。關鍵是透明，裡頭什麼狀況一目了然，什麼時候該添火、什麼時候該換水，瞧得明明白白。”
禾田當即鼓起掌來，兩眼亮晶晶的：“瞧見沒？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五爺一句話就把關鍵要點全點出來了。我這圖紙畫得再細，也不如你看一眼心裡有數。”
“行了，別誇了。”周檀嘴上說著別誇，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伸手將圖紙小心卷起來，“圖紙我帶回去，讓師傅照著樣子儘快做出來。”
禾田搓了搓手，忽然扭捏了一下，聲音也低了幾分：“那……酒曲的事兒……”
是的，這事兒可不是鬨著玩的。時下民間釀酒受官府嚴格管控，得先去備案，買官府的酒曲，還要按定額交稅。無證釀酒等同於偷稅重罪，逮著就是一頓板子。
至於燒酒、高度酒，管得更嚴，初犯杖一百、枷號示眾，再犯流放三千裡，若是大批量私蒸烈酒、售賣牟利，那更不得了，徒刑、絞刑、抄家，株連鄰裡——
就問你怕不怕！
“你出方子，其餘的無需過慮。”
周檀輕描淡寫地一擺手，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似的。
禾田心裡高興得翻跟鬥，雙手合十，連連拜謝，嘴裡跟抹了蜜似的：“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有你是我的福氣！古人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我禾田能有你這樣的朋友，那真是上輩子燒了高香。”
清鈴在旁邊聽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檀的臉上剛褪下去的紅霞又浮了上來，連耳尖都染了顏色，嘴角抽了抽，到底還是沒忍住，彎了起來。
這廂正歡歡喜喜，氣氛正好，忽然門外一陣風似的卷進來一個人，是輕舟。
他腳步極快，麵色不大好看，進來先朝周檀躬身行了個禮，壓著嗓子道：“爺，楊小姐來了，正堵在大門口吵著要見您。”
周檀明顯愣了一下，手裡卷圖紙的動作都頓住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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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侍郎家的嫡次女，楊娥。已故楊大姑娘的妹子。”輕舟的聲音又低了三分，臉色更是說不出的複雜，還鬼鬼祟祟地朝著禾田的方向掃了一眼。
這一眼不偏不倚，正好跟禾田的目光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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