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我隻隱約知道事情的輪廓,遠遠便聽到了老人家的呼聲——讓我見見三爺、見見三爺!
秘書已經叫來了保安,眼看著那幾個跟熊似的保安把那一對父女堵在電梯口,常家老頭硬是要闖進來,結果還讓人給推地上去。記得小時候常家老頭還摸過我的頭,讚我聰明,我一時熱血衝昏了頭,趕緊上去要把老人家扶起來,哪裡知道老人家突然火氣一湧,拍開我的手不說,手邊的杖子甩得虎虎生威。旁邊梨花帶淚的小女兒也跟著罵嗆,我忘了細節,總之裡麵似乎帶有了“走狗”“狗奴”等等不雅詞彙。
唉,好人難做,相信我,這句話是真理。
我被追打得狼狽,秘書也楞在一邊,保安上來拉的時候更是亂上加亂,後來倒換成我被推倒在地,後腦勺狠狠敲下去,額頭不知撞上了什麼,疼得很。暈眩之中景叔終於攜著任三爺出來解圍。
我那時讓幾個保安擋著,瞧不清楚,隻隱約瞧見常家老頭跟見到耶穌似的,帶著女兒趕緊上前膜拜了去,我摔得太厲害,根本聽不見什麼,隻知道任三爺嘴邊掛著淺笑,後來旁邊突然發起一聲尖叫——啊!血!流血了!快!快叫救護人員!
這一片段我就記得清楚。
混亂之中我讓人扶了起來,我的手按著額頭刺痛的地方,昏迷之前就瞧見任三爺那陰沉的神色突然跟瞧見什麼恐怖現場似的,眼眸睜得老大,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去,跟見鬼似的。
後來,常家老頭在醫院咽下最後一口氣,聽說眼睛老死也不合上,手裡緊緊拽著那一張薄紙,上頭原來囑名“常”字的地方,換上了墨漬清淺、飄逸乾勁的“雲”。
扯得遠了。
話說回來,那晚任三爺興致很高,凡是敬酒的,就一杯杯地飲下,禮數做得十足。後來喝得挺高,麵色卻出奇地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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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杯杯烈酒下腹,身後那個跟著的人勸也勸不住,我看他眼神飄忽得厲害,轉眼又見一撥叔伯帶著自家兒女上來拜見,我趕緊上前陪笑,替他老人家擋了幾杯。
——任總您這是緊張,怕咱把三爺灌醉了?哈哈哈,任總您就不知道了,三爺那可是千杯不倒,沒人比得上啊。
——任總那是孝順,不行不行,任總您也躲不了,喝。
那會兒酒氣四溢,左右一句孝順弄得我一時頭暈陣陣,幾個人又往我手裡的杯填酒,哄笑著讓我一口氣喝下去。
我哪裡推辭得過這些個老油條,隻覺得胃裡翻攪的除了酒氣還是酒氣,微微發酸。我正要舉杯的時候,手讓人攔住,動靜不大,正好讓所有人一靜。
任三爺嘴角慢慢一彎,仰頭,那動作一氣嗬成,執著酒杯的手晃也不晃。
幾個人識趣地笑鬨了幾句,我含笑暗暗掙了掙任三爺攔著我的手,隻可惜那纖細標致的手掌扣得死緊,抓著我的手肘,涼得厲害。
任三爺的眼神暗得緊,臉色白得滲人。
他的唇動了動,單看唇型也瞧不出個所以然。有點像“爭”或是……
我那時候隻覺得莫名其妙,現下回想起來——
你說,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王箏一年到頭生龍活虎到處蹂躪下屬,突然說頭痛不來;任三爺銷聲匿跡三年,突然在大庭廣眾露臉。
再說,王箏前兩年沒怎麼請假,要真告假也是消失個大半個月不見人影。這一年卻沒什麼動靜,幾乎要創下全勤記錄。
敢情這兩口子是鬨了別扭。
隻可惜,那時候我還滲不透他們之間的事,平白多了些要不得念想,後來那臉丟得是全亞洲沒有人不知道。
我見過不少人發酒瘋,卻沒想到三叔真醉起來,有點兒纏人。就連進休息室,手也緊扣著不放,我輕輕一掙,他就抬眼,我立馬瀉了氣。
好在徐醫生趕了過來。
那會兒,徐醫生已經上了年紀,另外帶了兩個人。我還記得,他一進來就衝我頷首,然後語帶輕責地對任三爺說:『……三爺,您這不是為難我麼,剛動了手術,您還得好好養著,也用不著急成這樣。』
他讓人拿了計壓器,任三爺不太配合。即便半臥在躺椅上,雙手幾乎覆上我的手臂,徐醫生看了看我,輕歎一聲,又說了一句——三爺,您還真醉了,這人……也瞧不大清楚了。
我的手突然一疼,隻好叫了一聲“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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