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複了完美的微笑，他上前一步，輕輕扶著顧昭寧的手臂，柔聲道：「陛下，臣先扶您去清洗吧。」兩個男人，一個如山般沉默冷峻，一個如水般溫柔體貼，將她夾在營帳中央，形成一個微妙而緊張的平衡。
那兩步小小的後退，在這緊繃的帥帳中，卻像是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無聲的漣漪。沈烈那如鐵塔般不動的身影，終於有了絲微的變化。他那始終低垂的眼簾微微抬起，目光如利劍般直直地射向她，那裡麵沒有憎恨，沒有怨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費解的沉寂。他像是在審視一個陌生的、危險的物體，試圖從她的退縮中解析出背後的意圖。
溫行之立刻察覺到了她的不安，他溫暖的手掌輕輕搭上她的後背，用一種安撫的力道將她向他的方向帶了半分，仿佛在用身體為她築起一道抵禦那股冰冷氣息的屏障。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誘哄的意味：「陛下可是累了？這北境風氣硬，怕是您不慣。別怕，臣在這裡。」他巧妙地將她的異動歸咎於水土不服，試圖淡化那份近乎恐懼的揣測。
沈烈並未因溫行之的介入而移開視線，反而向前踏了半步。這一步並不大，卻讓那股來自戰場的鐵血之氣更加逼近。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專注地看著她，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進她混亂的靈魂深處。他似乎完全不關心她為何後退，隻關心她後退這個行為本身。
「臣之忠誠，僅對當今聖上。」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沙啞的質感。「無論聖上是何模樣，身在何方，臣的劍，永遠為陛下而握。」他這句誓言般的話，聽起來是表忠心，卻更像是一種警告——警告她不要用世俗的、過往的眼光來度量他。他的忠誠，早已超越了個人的恩怨，升華成一種近乎偏執的信仰。他是在告訴她，即便是她記憶中的那位公主，他也絕無可能動手報複，更何況是她。
「陛下請用膳吧，菜要涼了。」他再次轉向桌案，語氣恢複了最初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充滿壓迫感的對峙從未發生。但他那依舊挺拔的背影，卻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帳內所有人的注意。溫之行鬆了一口氣，扶著她在桌邊坐下，為她盛好熱湯，而她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個沉默的、充滿了未知數的背影上移開。報複？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準備隨時為她獻出一切的狂信徒。那種忠誠，比任何報複都更令人心悸。
萬籟俱寂的深夜，唯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遠遠傳來，規律而沉悶。她因白日裡的緊繃與旅途的疲憊，睡得並不安穩，夢境中混雜著謝長衡的深吻與溫行之的舔舐，還有沈烈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突然，一聲極其輕微的、布帛撕裂的聲響鑽入耳中，她猛地睜開眼，帳內的炭火已近乎熄滅，隻剩一點暗紅的微光。一個鬼魅般的黑影，正悄無聲息地立在她的床前，那雙在黑暗中閃著寒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恐懼在一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但當她看見那黑影手中寒光乍現的短刀時，一股莫名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勇氣卻猛地衝破了那層冰冷的恐懼。她不知道這股勇氣從何而來，或許是為了身邊熟睡的溫行之，或許是為了不辱沒這身龍袍。在殺手撲上來的前一刻，她顫抖著、卻果決地拔出了床頭那把沈烈用來鎮帥案的佩劍。
「鏘」的一聲清脆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帥帳中顯得格外刺耳。她雙手緊握著那把幾乎比她還重的劍，劍尖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卻死死地指向那個驚愕了一瞬的殺手。殺手顯然沒料到這位看似嬌弱的帝會有如此反應，但他的遲疑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下一刻，他眼中的殺意更盛，短刀化作一道冷電，直刺她的心口。她隻覺得一陣狂風襲來，隻能閉著眼睛胡亂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從帳篷的另一側閃出，快得像一道閃電。沈烈。他赤裸著上身，隻穿一條單褲，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了舊傷，在暗光下閃著危險的光澤。他甚至沒有使用兵器，僅僅是憑借著一雙鐵掌，便精準地扼住了殺手揮刀的手腕，隻聽「哢嚓」一聲脆響，殺手發出一聲悶哼，短刀應聲落地。沈烈的另一隻手則如鐵鉗般扣住了殺手的咽喉，將他輕而易舉地整個人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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