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觀察期
天未亮透，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宋寧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轉身沿著山林邊緣的小路往西南走。
一路上都在儘量避開官道上密集的流民，隻在林間與土路交錯處穿行。
白日的燥熱很快卷土重來，宋寧抬手摸出溫度計，水銀柱穩穩停在四十一度。
她抿抿乾裂的唇，將溫度計放回去，拉上麵罩遮住口鼻，官道上的流民比小山坡時更稠密，前後望不到頭。
人擠著人挪步，孩童的哭嚎、老人的咳喘、婦人的咒罵攪成一團，各種氣味撲麵而來，混雜著熱風，嗆得人胸口發悶。
每天都在有人因為吃的喝的爭搶打架，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路旁的屍體隨處可見，有的蜷縮在道邊的荒草堆裡，身體被曬得蜷縮變形，皮膚呈青紫色，裂開的傷口裡爬滿白蛆。
有的倒在水溝邊，上半身泡在渾濁的水裡，下半身暴曬在日頭下，腐爛的皮肉與泥水黏連，墨綠色的屍水順著溝底滲進黃土地，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記。
成群的蒼蠅嗡嗡繞飛，黑壓壓的一片落在腐屍上，翅膀振動的聲響連成一片。
禿鷲落在屍身與路旁的枯樹上，鐵鉤般的喙啄開腐爛的皮肉，扯出暗紅的內臟。
翅膀撲棱時帶起碎肉與血珠，落在地麵上，引來更多的蠅蟲。
宋寧眉頭微蹙，腳步加快，刻意繞開腐屍集中的路段。
她心裡微微有些不安，大災之後常見大疫，如今這麼多的屍體在路上，蒼蠅蛆蟲黑壓壓一片。
甚至連空氣裡都是屍體腐爛的氣味。她實在擔心一旦爆發瘟疫，當權者會不會直接將他們這些流民拒之門外。
天氣實在燥熱，宋寧走的口乾舌燥，拿起水囊灌了幾口水，準備找個地方休息。
她走到一處相對空曠的土坡旁，見一個渾身瘦的皮包骨的嬸子癱坐在石頭上，懷裡抱著半塊啃得隻剩渣的樹皮。
嬸子頭上扣著一頂麥稈編的草帽，帽簷雖有些破損，卻能遮住大半日頭。
腰上還掛著幾個一樣的草帽。宋寧眼前一亮，停下腳步，從空間摸出半塊烙餅，遞到了嬸子麵前。
嬸子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哆哆嗦嗦地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接又不敢，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女、女娃，這餅……”
宋寧抬手指了指嬸子晚上腰上綁好的草帽，語氣平淡，隔著麵罩傳出悶響：“餅換你的草帽。”
嬸子立刻抬手，一把扯下草帽遞過來，生怕宋寧反悔，接過餅子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咽地嚼著，噎得直翻白眼。
宋寧接過草帽，扣在頭上，將帽簷壓得極低，遮住眉眼與大半張臉，也找了個地方休息。
此後每天趕路，宋寧都戴著這頂草帽，麵罩每日更換新的黑布，舊的直接扔在路邊燒掉。
偶爾遇到帶著草藥、零碎物件的流民，便用乾糧換些乾艾草、粗布，乾艾草用來點燃消毒，驅蟲。粗布則裁剪成麵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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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過去，草帽簷被汗水浸得發皺發黃，麵罩換了四張。
她始終沒跟流民發生過多糾纏，隻在必要時以物換物，言語簡潔，從不多說一個字。
第五天過了最熱的時候，宋寧轉過一道山彎，前方終於出現青灰色的城牆輪廓。
城牆上的垛口整齊排列，城樓的飛簷耷拉著繡“燕”字的玄色旗幟，在燥熱的風裡紋絲不動，牆麵上泛著被烈日烤灼的冷光。
她腳步微頓，抬手扶了扶草帽的係帶，往城池方向走去。
靠近城門時，人流驟然擁堵，城門外的空地上，窩棚密密麻麻搭成一片。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半裡外的土坡。
棚子多是用撿來的枯樹枝做支架，裹著破布、茅草、麻袋片，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有的棚頂破了洞，直接露著日頭，棚與棚之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窩棚區裡擠滿流民，老弱婦孺蜷縮在棚內，青壯年則蹲在棚外的空地上，眼神麻木地望著城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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