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夢
等我真看到鏡子裡自己的鬼樣子時,才明白英招剛才的表情是有多克製。
此時的我,眼裡全是血絲,快要連眼白都看不見了,黑眼圈直直地掉到了嘴角上方,嘴唇乾裂發白,臉頰邊沾著已經變色的墨水,頭發像是雜草鋪成的雞窩。看起來活脫脫像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更別說渾身上下還帶著加班多日積攢下來的怨氣了。
這誰見了不害怕啊......連我自己都有被嚇到。
英招拿帕子沾了水,小心翼翼地幫我擦乾淨臉,而後又用梳子幫我梳了個簡單利落的發髻。我滿意地看著鏡子裡好不容易恢複了點人樣的自己,感激地拉住了英招的手。
她溫柔地看著我笑道:“你滿意就好,我從前也常幫我妹妹梳頭,她這人嬌慣得很,總不樂意宮人碰她的頭發。”
我拉她坐下,想著她來找我肯定也不是專為我梳頭來的,便問了她的來意。
英招看向我,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是想問問你,你知道如何才能給凡世之人托夢嗎?”
“托夢?給誰托,你妹妹啊?”
英招搖了搖頭:“我是想給三皇兄托個夢。”
我猶豫了半晌,才斟酌著開口:“你沒聽城隍和方沚說過嗎?你三皇兄他吧……”
不是個好人……
英招見我欲言又止,像是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眼神有些黯然:“我聽說了,是他殺的我。”
“那你還給他托夢?”我大為不解,忍不住猜測道,“你莫不是想去夢裡罵他一頓吧?”
英招搖了搖頭,歎息道:“事已至此,我再怎麼責怪他也是無用。我隻是想著,我生前並未薄待過他,隻希望他能顧念一些往日情分,放我母後和妹妹一條生路。”
指望一個殺人凶手能看在被害者的麵子上對被害者家屬手下留情……我真不知道該說英招單純還是說她天真了。
況且,一想到幻境中的場景,這梁翀對前太子一家,怕是半點情分都不會有的,怎麼可能手下留情呢?
然而看到英招一臉希冀地看著我,我就不忍心拒絕她,我摸了摸腦袋上的發髻,心道,算了,就當還她給我梳頭的人情吧。
“如何托夢我確實不知道,但我認識一個在陰司府裡當差的小哥,他或許能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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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英招便往陰司府去,去的路上才聽她說,原來她被帶回地府後,本應和其他冤魂一道,先在判官的陰司府衙裡等待初判,但方沚走了點人情,讓判官先給她做了預審。
她生前一直行善積德,從未做過惡事,本來可以直接去輪回司投胎轉世的,但方沚又告訴她,地府一年一度的鬼差遴選就要開始了,若英招願意,可以試試在地府工作。
“你同意了?”
英招見我語氣激動,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向我解釋道:“他說若能成為鬼差,那每月不僅有陰俸可領,若是立功,還可積攢陰德。陰德高的話,以後投生也能投得更好,甚至還可將其贈予尚在地府受刑的親人,助他們早日脫離苦海,重入輪回。”
該死的方沚,這不妥妥的無良企業坑騙應屆大學生嗎......
我語重心長地勸她:“你可得想清楚啊,在地府打工可不是什麼好差事,你也看到我剛才那副嚇人的鬼樣子了吧,都是打工打的!”
英招瞄了我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之前的模樣也沒那麼可怕。況且,我聽方沚說,我父皇身上的殺戮之罪極重,怕是會被打入地獄受刑。為人子女,如何能看著父親受罪卻自去享福呢?”
其實你那個父親吧......是純活該,一點也不值得同情的。
“而且”,她低聲補充,“慕仇也已經被押去了閻羅殿。”
我有些驚訝:“你不會還想幫慕仇吧,你不恨她嗎?”
我看著英招,仿佛在看另一個世界的人,我雖然也沒做過惡,但要我原諒害死我的人就已經非常困難了,若要我反過來幫助他們,那還不如讓我再死一次來得乾脆。
英招皺眉認真地剖析起自己來:“我也不是完全不怪她,但我想過,若是異地而處,我難道不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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