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死人才不會搶食
武侯府後巷，陰風陣陣。
這裡是整座侯府最肮臟的地界，幾百隻恭桶堆積如山，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味兒，足以將路過的飛鳥熏得墜落下來。
“哎喲……我的腿……疼死我了……”
蕭雲齊蜷縮在滿是汙泥的地上，那條被趙鐵柱生生踩斷的左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稍一動彈便是鑽心的劇痛。
他身上那件自詡為“讀書人體麵”的長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滿了黃白之物，散發著刺鼻的騷臭。
“哭什麼喪！還不快起來乾活！”
看守的粗使婆子手裡拎著一根沾了鹽水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在蕭雲齊的背上。
“啪！”
“啊——！你們這群刁奴！我是秀才！我有功名！”蕭雲齊慘叫著在地上打滾，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功名？到了這倒夜香房，你就是個通廁的奴才！”
婆子啐了一口唾沫，指著旁邊那個正在費力刷洗恭桶的身影。
“看看你那好親娘，剛來的時候也是一口一個姨娘，現在不一樣老老實實刷桶？”
蕭雲齊忍痛抬起頭，正好對上一雙渾濁且充滿怨毒的眼睛。
柳姨娘此刻頭發散亂如枯草，那一雙曾經隻用來撥弄琴弦、調脂弄粉的手，如今滿是凍瘡和血口子，正死死抓著一把豬鬃刷，機械地刷著麵前那隻令她作嘔的木桶。
四目相對，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隻有赤裸裸的嫌棄與憎惡。
“娘……你還有沒有銀子……”
蕭雲齊顧不得疼，像條蛆蟲一樣蠕動過去，死死拽住柳姨娘的褲腳。
“快把私房錢拿出來！我要找大夫！我的腿要廢了！要是成了瘸子，我還怎麼考狀元？我還怎麼當官？”
“啪！”
回答他的，是柳姨娘狠狠甩過來的一記耳光，帶著恭桶上未乾的汙漬。
“考狀元？你這輩子都在夢裡考吧！”
柳姨娘聲音嘶啞如破鑼，眼底全是紅血絲。
“若不是你寫信回來哭窮，攛掇我讓你認祖歸宗，我又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我的金銀細軟全被那老虔婆抄了！我現在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你還管我要銀子？”
蕭雲齊被打蒙了，隨即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撲上去，不顧腿上的劇痛，死死掐住柳姨娘的脖子。
“你敢打我？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把你救出去！你這個沒用的老虔婆，連個家都當不好，活該你隻能當一輩子妾！”
“鬆手……你這個逆子……我是你娘……”
柳姨娘被掐得翻白眼，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蕭雲齊的臉，長長的指甲在他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母子二人在滿地汙穢中扭打成一團，互相撕咬，互相咒罵，比那搶食的野狗還要猙獰幾分。
高牆之上，一座避風的涼亭裡。
林青雲端坐在鋪著虎皮軟墊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隻精致的千裡鏡，正興致勃勃地看著底下的鬨劇。
“嘖嘖，這出戲，可比戲台子上演的精彩多了。”
她放下千裡鏡，看了一眼身旁麵色發白的二孫子蕭雲璟。
“怎麼？覺得殘忍？”
蕭雲璟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雖經曆過礦山的磨礪，但這般血淋淋的人倫慘劇，還是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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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兒隻是沒想到……平日裡他們母慈子孝，柳姨娘更是口口聲聲為了三弟什麼都肯做。如今不過是落了難，竟變得如同仇人一般。”
“這就是人性。”
林青雲淡淡地抿了一口熱茶，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雲璟，你要記住。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而在絕境之中，能守住底線不吃人的，那才是聖人。顯然，他們都不是。”
“那種虛偽的親情，在饑餓和生存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說罷，林青雲對著下方的婆子揮了揮手。
“扔下去。”
婆子領命，從懷裡掏出一個硬邦邦、發黑發黴的餿窩頭，隨手扔進了兩人中間的泥水裡。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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