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風骨，值幾個銅板？
“祖母！您若是還有一絲對先人墨寶的敬畏，就不該將那副前朝的《萬裡江山圖》鎖在暗無天日的庫房裡發黴！”
榮壽堂厚重的夾棉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冷風倒灌進暖閣。
一個穿著月白素雲錦、頭上隻點綴著幾枚清雅珍珠的少女，滿臉憤懣地大步跨了進來。
她名喚蕭語嫣，是武侯府二房的次女，自詡是京城裡不沾俗氣的絕世才女。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捏著把破折扇的清瘦男子。
這男子名叫柳孤鴻，是個在京城裡連飯都吃不起、卻整日把文人風骨掛在嘴邊的窮畫師。
“老太君安好。”柳孤鴻微微抬了抬下巴，連個正經的揖禮都不肯行，眉眼間全是倨傲，“晚生聽聞侯府藏有顧大家的真跡，特陪語嫣來請墨寶出山。”
蕭語嫣心疼地看了柳孤鴻一眼，隨即理直氣壯地看向端坐在太師椅上的林青雲。
“祖母！柳郎乃是百年難遇的丹青聖手！他明日要在城南曲水亭舉辦雅集，廣邀天下名士探討畫技。”
“那副《萬裡江山圖》放在您這滿是銅臭味的屋子裡，簡直是暴殄天物！”
“孫女今日便要將畫帶走，懸於雅集之上，好讓天下文人看看，咱們武侯府也並非全是隻認得金銀的市儈之徒！”
堂內，地龍燒得暖如陽春。
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正發出“咕嚕咕嚕”的沸水聲。
林青雲靠在鋪著厚厚雪狐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盤著一串水頭極足的帝王綠翡翠珠子。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站在堂下的不是親孫女，而是兩隻會學舌的鸚鵡。
柳孤鴻見林青雲不搭理，冷笑一聲，輕輕搖了搖破折扇。
“語嫣，我早說過，夏蟲不可語冰。老太君久居內宅，滿眼皆是阿堵物，哪裡懂得什麼叫筆墨生香、丹青無價。”
“罷了，既然侯府不願為天下文人做些雅事，這畫，我不借也罷。免得沾了這屋裡的俗氣，壞了我的筆鋒。”
他作勢轉身欲走，將欲擒故縱的把戲玩得爐火純青。
蕭語嫣頓時急了，一把拉住柳孤鴻的衣袖，眼眶通紅地看向林青雲。
“祖母！您怎能如此羞辱柳郎！他是有大才之人，視金錢如糞土！”
“您今日若是不肯將畫拿出來，孫女便長跪在這榮壽堂裡，直到您明白何為文人風骨為止！”
說罷，她竟然真的提著那件價值千金的素雲錦裙擺，撲通一聲跪在了青石磚上。
“說完了？”
林青雲終於將視線從翡翠珠子上移開，那雙曆經滄桑的眼眸裡，透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極度冰冷。
“李嬤嬤。”
“老奴在！”李嬤嬤早就抱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候在一旁，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翻開賬本，給這位視金錢如糞土的丹青聖手算算，他這一身清高的風骨，到底沾了老身多少俗不可耐的銅臭。”
李嬤嬤猛地翻開賬冊，洪亮的聲音在榮壽堂內回蕩。
“宣德十年秋，二小姐為了給柳畫師買上好的徽州歙硯和狼毫筆，從侯府賬房支取白銀兩千兩！”
“宣德十一年春，柳畫師嫌棄京城客棧吵鬨，二小姐打著侯府的名號，在城郊盤下一處帶竹林的雅竹居供他作畫，耗費白銀六千兩！”
“上個月，柳畫師辦畫展，二小姐倒貼了三千兩白銀雇人去捧場買畫！”
李嬤嬤猛地合上賬冊，狠狠啐了一口。
“二小姐！您這一身不食人間煙火的高雅，全是我們老太君拿著真金白銀、一筆筆給您喂出來的！”
蕭語嫣臉色慘白，卻還在硬撐著強辯。
“那……那是為了丹青藝術！文人的事，能叫倒貼嗎！柳郎的才華，豈是用俗物可以衡量的！”
“俗物？”
林青雲嗤笑出聲，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頓在青磚上，發出一聲催命般的悶響。
“拿著老身用刀槍拚回來的家業，去養一個騙吃騙喝的窮酸白眼狼。”
“你管這叫文人風骨？”
林青雲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地上這對偽善的男女。
“黑雲騎，拿下。”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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