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羅三命，這名字是爺爺咬著牙給我起的，帶著一股子命硬的勁兒。
爺爺還在世的時候，總愛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袋給我講起名的緣由。說我媽懷我的時候，先是突發急病，高燒不退，郎中都說保不住娘倆，硬生生靠著爺爺上山採的幾味草藥吊回了半條命；後來快臨盆時，又不小心從竈台邊摔下去，大出血險些喪命，最後是村裡的接生婆用艾草熏、銀針紮，才把我從鬼門關裡拽了出來。
“小命啊，你這是撿回來的第三條命，”爺爺的煙袋鍋子在石頭上磕得邦邦響，眼裡是化不開的疼，“叫三命，就是盼著你能扛住這輩子的坎，好好活著。”
那時候我還小，聽不懂“坎”是什麼意思，隻知道爺爺的手很糙，摸我頭的時候卻很輕，煙袋味裡混著草藥香，是我童年裡最安穩的味道。
我四歲那年，變故第一次砸在了這個本就清貧的家上。父親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實人，靠著上山采草藥換些零錢補貼家用。那天清晨，他揣著兩個窩頭就上了山，說是要去采一種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還魂草”，能賣個好價錢給我買新鞋。可直到天黑，也沒見他回來。
爺爺和母親舉著煤油燈在山裡瘋找，最後在一處懸崖下發現了他。父親的腿摔得斷成了兩截，骨頭茬子都露了出來，渾身是血，昏迷不醒。村裡的郎中來看了，搖著頭說，這腿是徹底廢了，以後怕是站不起來了。
從那以後，家裡的天就塌了。父親臥病在床，脾氣變得暴躁又沉默，整日對著屋頂唉聲嘆氣，偶爾還會對著母親發脾氣。母親原本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家裡所有的重擔，白天去地裡種莊稼，晚上回來還要照顧父親、洗衣做飯，縫補漿洗到深夜。我記得她總是背著我去地裡，把我放在田埂上，自己頂著日頭彎腰勞作，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在地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我六歲那年的冬天，特別冷。母親早上給我穿好棉襖，摸著我的頭說：“小命，娘去城裡打工，掙了錢就回來給你買肉吃，給你爹治病。”我拉著她的衣角哭，說不想讓她走，她卻隻是紅著眼眶，掰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我以為她很快就會回來，可日復一日，春去秋來，母親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音訊。村裡有人說，她是嫌家裡窮，跟城裡的男人跑了；也有人說，她可能在外麵出了意外。每當聽到這些話，父親就會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嗚咽聲，我則躲在爺爺身後，偷偷地哭。
母親走後的第二年夏天，爺爺去地裡割麥，讓我在家照看父親。我趴在炕邊寫作業，父親突然變得很溫和，還笑著問我：“小命，餓不餓？”我搖搖頭，他就摸了摸我的頭，說讓我去院子裡玩會兒。我沒多想，就跑了出去。
等爺爺頂著烈日回來，推開房門的那一刻，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我跑進去一看，父親嘴角流著白沫，旁邊放著一個空了的農藥瓶。他終究是沒扛住這煎熬，選擇了這條路。
那天，爺爺抱著父親的屍體，老淚縱橫，反覆念叨著：“造孽啊，造孽啊……”我站在一旁，哭得渾身發抖，卻連眼淚都流不順暢，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塊。
父親走後，我就徹底跟著爺爺過了。爺爺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常年咳嗽，卻還是拚盡全力照顧我。他種不動地了，就去山裡采些不值錢的草藥，換點米糧；冬天天寒，他把唯一的厚被子給我蓋，自己裹著薄褥子，整夜咳嗽。我常常在夜裡醒來，聽見他壓抑的咳嗽聲，心裡像針紮一樣疼，就悄悄爬起來，給他捶捶背。
就這樣相依為命了兩年，爺爺的身體越來越差，最後連下床都困難了。村裡的二叔二嬸時常來照看我們，二叔是爺爺的二兒子，為人老實憨厚，二嬸雖然話不多，卻很實在，總是給我們送些吃的用的。
爺爺臨終那天，精神突然好了些，他讓二叔把他扶起來，靠在床頭。他緊緊拉著二叔的手，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老二，爹求你……求你好好照顧小命，他命苦，你可不能不管他啊……”
二叔哭得滿臉通紅，握著爺爺的手使勁點頭：“爸，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小命，把他當成親兒子一樣待！”
爺爺又緩緩轉過頭，看向站在二叔身後的二嬸，二嬸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哽咽著說：“爸，您安心走吧，以後小命就交給我們了，我們絕不會虧待他。”
爺爺聽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嘴角慢慢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然後頭一歪，手無力地垂了下去，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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