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清清的行李早就收拾妥當了,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大一小兩個布包,顯得有些寒酸。
清清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麵塞著她的新課本、幾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裳,還有二嬸連夜給她縫的新鞋墊,一針一線都透著暖意。我的那個包就單薄多了,攏共就三件褂子兩條褲子,都是穿舊了的,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布包裡,還空著大半截。
我拎起兩個布包,掂了掂,清清的那個沉得很,我的這個輕飄飄的,心裡頭也跟著空落落的。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二叔和二嬸早就站在那兒了。二叔手裡夾著一支煙,二嬸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早就哭過了,看見我們出來,連忙上前幫清清理了理衣領,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嘴裡念叨著:“城裡比不得家裡,早晚涼,記得添衣裳,別凍著。”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發緊,說不出話來。
二叔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份沉默。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裡麵是一遝皺巴巴的錢。有嶄新的100塊,更多的是10塊、20塊、50塊的零鈔,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1塊、5塊的票子。他把錢遞到我手裡,粗糙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帶著一絲涼意。
“數了,一共1000塊。”二叔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幾分叮囑,“扣除你和清清的路費,還剩800多。城裡不比咱們這山溝溝,到處都要用錢,吃飯要花錢,住店要花錢,幹啥都得花錢。你拿著,省著點花,別虧待了自己。
我捏著那遝錢,厚厚的一疊,卻重得像塊石頭。我知道,這1000塊錢,是二叔和二嬸省吃儉用攢了大半年的血汗錢,是他們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平日裡,二叔連一包好煙都捨不得買,二嬸的衣裳補了又補,從來捨不得添件新的。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趕緊把頭扭向一邊,深吸了一口氣,才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我擡起頭,看著二叔和二嬸,用力點了點頭:“二叔,二嬸,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們在家,也別太省了,該吃的吃,該穿的穿。”
二嬸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了下來,她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著,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清清本來還挺興奮的,看著媽媽哭了,眼圈也跟著紅了,她拉著二嬸的衣角,小聲問道:“媽,你怎麼哭了?我放假就回來看你和爸。”
這話一出,二嬸哭得更兇了。
二叔皺著眉,瞪了二嬸一眼,語氣有些不耐煩,可眼底的心疼卻藏不住:“哭啥哭!又不是生離死別!市裡又不是千裡迢迢,想孩子了,我們就坐車去看看,多大點事兒!行了行了,別耽誤時間了,趕車要緊!”
他嘴上這麼說,可我分明看見,他轉過頭去的時候,偷偷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我咬了咬嘴唇,強忍著眼淚,拉著清清的手,說了聲:“二叔,二嬸,我們走了。”
說完,我就轉過身,大步往村口的方向走,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看見他們站在門口的身影,我就再也忍不住,會哭出聲來。
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清清拉著我的手,小聲問:“哥,你怎麼哭了?”
我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擠出一個笑:“沒哭,是風吹的。”
村口的班車,要等半個多小時才來。我和清清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羅家溝,看著那熟悉的青山綠水,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炊煙,心裡頭五味雜陳。
車來了,是一輛破舊的中巴車,突突地冒著黑煙。我拎著行李,拉著清清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透過車窗,我看見二叔和二嬸還站在村口,身影越來越小,直到變成兩個模糊的黑點。
車子一路顛簸著,往鎮上開去。從鎮上到市裡,還要轉一趟長途汽車。
這一路,走得格外漫長。破舊的中巴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晃悠著,車廂裡擠滿了人,瀰漫著一股汗味和煙味。清清一開始還挺興奮的,扒著車窗看外麵的風景,後來困了,就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
我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田野和村莊,心裡頭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後山的紅衣女鬼,想著那道要命的精血,想著五年後的那場大戰;一會兒又想著二叔和二嬸,想著他們站在門口的身影,想著那1000塊錢的重量。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終於駛進了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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