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的會議在洞口的空地上開的。
說是會議,其實就是周德厚和謝長崢麵對麵蹲著,中間放了一盞豆油燈。油燈的光很弱,芯子燒得嗤嗤響,在兩個人的臉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豆油快見底了,燈芯歪著,火苗拉成細長的一根線。其他人散坐在四周,有的擦槍有的啃乾糧,都豎著耳朵聽。
"情況你也看到了。"周德厚嘬著旱煙,"鬼子前幾天被我們打了一仗,丟了一支運輸隊。他們不可能當沒發生過。"
謝長崢點頭。他的傷已經讓小滿幫忙做了簡單處理,紗布纏了半邊額頭,白紗布下麵隱約滲出了一點褐色的血痂。但絲毫不影響他的表情管理——準確地說,他幾乎沒什麼表情。
"你們打了多大的仗?"
"不大。"周德厚彈了彈煙灰,灰燼落在腳邊的泥地上,"伏擊了一支補給隊,四個鬼子,全留下了。繳了些彈藥和兩挺九二式。"
謝長崢的目光動了一下。
"四個人的補給隊配兩挺九二式?"
"嗯。"
"運的什麼?"
"彈藥、罐頭、藥品。"
謝長崢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指節碰著膝蓋骨,篤篤的,節奏很穩。這是他在思考的習慣。
"日軍用重機槍護送補給,說明這批物資很重要。物資被截,他們一定會來找。不隻是來找物資——他們得把伏擊者清除掉,否則這條補給線永遠不安全。"
"這個道理我懂。"周德厚的語氣裡有一絲不痛快——他打了十幾年仗,不需要一個年輕人來教他判斷局勢。
謝長崢察覺到了,但沒有改變語氣。
"你們駐地在這個位置,四麵被山圍著,易守難攻。但問題是,沒有退路。如果鬼子一個大隊從三麵壓上來,你們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那你說怎麼辦?"二蛋插了一嘴。
謝長崢看了他一眼,沒理。他從腰間掏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軍用地圖,舊的,邊角磨破了,摺痕處已經發白髮軟。他展開鋪在地上,用手指指著幾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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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辦法是轉移駐地。這裡往北十五裡有一片連綿的山脊,背靠主峰,麵朝兩條穀道。進可攻退可守。把駐地搬過去,防禦縱深至少能翻一倍。"
周德厚看著地圖,嘴裡叼著熄滅的煙鍋子沒說話。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那幾個標註點來回移動,拇指不自覺地搓著煙桿上的銅箍。
"另外,"謝長崢往前傾了身子,"你們隊伍裡女人和小孩應該送到後方去。戰區不是他們待的地方。"
空地上突然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燒斷了一小截,嗤地一聲縮了進去。
小滿的臉漲紅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二蛋一把捂住。二蛋的手掌黑乎乎的,直接把小滿半張臉都蓋住了。
蘇晚坐在人群後麵。她從始至終都沒挪位置,槍橫放在膝蓋上,右手搭在槍栓上,像是在打盹。
但她的眼睛沒有閉。
"他說的女人和小孩,"小滿在二蛋手底下嘟嘟囔囔,"就是說姐姐和我吧?"
"閉嘴。"二蛋低聲說。
周德厚把煙鍋子從嘴裡拿下來。
"謝連長。"他的聲音慢吞吞的,"你說的搬駐地,我覺得可以考慮。但送走女人和小孩這事兒,你說的那個女的,三天前在六百米開外用三八式崩了兩個鬼子機槍手。你部下裡有能做到這個的嗎?"
謝長崢的手指停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周德厚的臉上移開,緩緩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抱著槍"打盹"的蘇晚身上。
他想起來了,下午那個被他叫去打水、結果單手提著槍走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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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米。三八式。兩發。"他把這幾個詞在嘴裡嚼了一遍,聲音很輕。
"你打不信來看。"二蛋終於摁不住了,"她那槍法,你們正規軍有幾個比得上?"
"二蛋。"周德厚瞪了他一眼。
二蛋縮了縮脖子,但臉上帶著一種"我說的是大實話"的得意。
謝長崢沒有被激怒。他的目光在蘇晚身上停了大約三秒,然後收回來。
"如果情況屬實,我收回剛才的話。"
聲音乾乾脆脆的。沒有遮掩,也沒有多餘的解釋。說錯了就是說錯了,不需要台階。
蘇晚的眼皮動了一下。
她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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