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是從骨髓開始的。
不是外傷那種尖銳的、能捏住位置的疼。而是一種從脊椎底部往上爬的、渾身每一根骨頭都在被慢慢擰緊的悶疼。像有人把她整副骨架泡進了冰水裡,然後又抽空了所有的熱量。連牙齒都有一種被冰水灌進齒縫的酸脹感。她把嘴唇抿緊了。
蘇晚在淩晨四點左右醒的。
身邊的人都在睡。山洞裡瀰漫著幾十號人擠在一起的汗臭味和槍油味,悶得像蒸籠。偶爾有人翻身碰到了彈藥箱,發出一聲悶響。遠處有人在說夢話,嘟嘟囔囔的聽不清。
她試著動了動自己的右手。
手指不聽使喚。
不是麻木,是一種細微但完全無法控製的持續性顫動。她把手舉到眼前——在從洞口漏進來的那一絲微光中,她看到自己的五根手指在不停地抖。幅度很小,但對一個射擊運動員來說,這種程度的抖動足以讓十環變成脫靶。
金手指的代價來了。
昨天夜裡選擇"載入"的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但當顫抖真正到來的時候,她才知道,什麼叫失去了最核心的能力。
她試著抓住旁邊的中正式槍管。
手指剛碰到冰涼的金屬表麵,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不是槍排斥她,是她的手在排斥槍。指尖觸到鋼管的一瞬間,那種顫抖從手指竄到了手腕,又從手腕竄到了前臂。
蘇晚閉上了眼睛。
深呼吸。再試。
還是抖。
第三次,她咬著牙用力攥住了槍管。手指雖然勉強合攏了,但傳上來的力量鬆垮、不穩,像是隔著一層棉花在觸碰世界。
她鬆開了手。
"啪"的一聲,中正式輕輕倒在了地上。
這個聲音在山洞裡很輕,但足夠吵醒旁邊的謝長崢。
他回過頭來,先是看了看蘇晚,然後看了看地上那把倒下的步槍。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停留在蘇晚的手上,停了大約兩秒。
他什麼也沒說。
隻是默默地伸手,把中正式撿起來,靠在了蘇晚身旁伸手就夠得到的石壁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洞口。
天邊的魚肚白已經隱約浮現在東麵的山脊線上了。一層薄霧貼著地麵爬,像一匹半透明的灰紗。行軍的時間到了。
上午九點左右,隊伍出發。
天光大亮了,鬆林上方的天空是一種洗過一樣的淺藍。鳥叫聲很密,嘰嘰喳喳的,像是這片山林完全不知道底下有一群人正在逃亡。
路線是謝長崢和周德厚商量好的:從大別山的東南麓下山,穿過一段約三十裡的丘陵地帶,然後沿著地方老鄉指過的一條舊官道向西南方向走,爭取在兩天內接近五戰區的外圍聯絡點。
蘇晚走在隊伍中間。
這是謝長崢的安排。他沒有讓蘇晚走前麵或後麵——前麵是尖兵組,後麵是殿後的火力組,中間是相對最安全的位置。他沒有說理由,但蘇晚知道。
周德厚看了看蘇晚的臉色,在行軍途中湊了過來。他叼著沒點火的煙鍋子,嘴唇囁嚅了兩下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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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丫頭,臉色不好。"
"沒事。"蘇晚的聲音有些沙啞,像嗓子裡塞了一塊砂紙。
"低燒。"小滿伸手在她的額頭上摸了一把,立刻縮回去,"燙的!"
蘇晚沒有否認。她確實在發低燒。腦袋昏昏沉沉的像被塞了一團濕棉花,每走一步都要用比平時多三倍的注意力來控製平衡。腳底闆磨出的水泡被汗水蟄得一陣一陣地刺痛。眼前的路時不時會晃一下,樹榦和石頭的輪廓像蘸了水的墨一樣往外洇。她不得不把目光釘在前麵那個人的後背上,用他的步伐節奏來錨定自己的平衡感。
但她的腦子並不完全是混沌的。
在某些突然清醒的間隙裡,她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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