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是最後一個從村子深處走出來的。
他個子不高,但極壯,像一截被雷劈過又頑強長出新枝的老樹樁。滿臉的橫肉被日曬和風霜打磨得像粗砂紙,一雙三角眼從低壓的帽簷下麵射出兩道不善的光。下巴上有一道舊傷疤,從下唇一直拉到喉結的位置,粉紅色的疤痕肉在將暗的夕光裡格外顯眼。
他手裡提著一把歪把子駁殼槍,沒有放進槍套,就那麼晃蕩著。槍口晃一下,落日的餘暉就在槍管上閃一下。
"誰在這放屁?"
馬奎的聲音是純正的四川口音,粗礪得像在嗓子裡拖著一把砂石。
謝長崢站在村口的斷牆後麵,駁殼槍已經拔了出來,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他身後的李鐵柱和六個正規軍也端起了步槍。槍栓拉開又推上的聲音在斷牆後麵響成一片。
"放開老百姓。糧食放回去。"謝長崢的聲音沒有一絲多餘的起伏。
馬奎打量了他幾秒鐘。
他的目光從謝長崢肩上的軍銜標記(雖然破舊但依然能看出是國軍尉官的領章)掃到他身後那幾個人的裝備和站位,然後嘴角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
"中央軍的?"馬奎把駁殼槍往大腿上一拍,"我看你丫的帶了幾條槍?二十來號人?就這點料,也敢到老子跟前來炸刺?"
他身後的潰兵們迅速散開,有幾個舉起了步槍。一個矮壯的兵把子彈上了膛,哢嚓一聲脆響。
槍口對槍口。兩邊加起來近六十個人,在這個被夕陽染成血紅色的小村莊裡拉開了一場荒唐的內戰。
"你們是165師的人。"謝長崢沒有被馬奎的架勢嚇到,"領章雖然摘了,但肩章位置的布料顏色深淺不一。你們不是本地駐軍,是川軍。"
馬奎的臉抽了一下。
"你管老子是哪兒的?老子的人餓了三天了!你他媽在這裝什麼好人?有本事你變出糧食來啊!"
謝長崢沒有再說話。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他知道在這種對峙中,任何多餘的言語都可能成為引爆暴力的導火索。他在等一個恰當的時機。
這個時機,被蘇晚接了過去。
"讓我看看他們的槍。"
蘇晚的聲音從謝長崢的身後傳來。
她從他的肩膀後麵走了出來。
一個瘦削的、臉色蒼白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沾滿灰塵和汗漬的粗布褂子,頭髮用一根髒兮兮的布條紮在腦後,走路的時候甚至微微有些晃。她的左手腕上還纏著紗布,右手空著——沒有槍。
馬奎愣了一下。
他身後的人也愣了。
在這個年代,在兵荒馬亂的荒僻村莊裡,在兩支武裝隊伍劍拔弩張的間隙中,一個女人像趕集一樣走了出來。
"嘿——"馬奎還沒來得及開口。
蘇晚已經走到了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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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到麵前,是走到了他舉著的那把駁殼槍前麵。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槍。
"你的槍管發藍層已經磨掉了三分之二。"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在黃昏的風裡被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槍口內壁有嚴重的銅積,說明你至少連續射擊了二百發以上沒有清理過。彈匣卡扣鬆動。槍柄上這圈纏的布條,不是裝飾,是因為握把的木片裂了。"
蘇晚擡起頭,目光掃過馬奎身後的那些潰兵。
所有人手裡的槍,每一把,她都像X光機一樣掃了一遍。
"你們的步槍護木全部開裂或者碎裂。這不是保養不善造成的,這是近距離交火時,大量子彈命中槍身周圍,彈片和碎石反覆衝擊造成的戰損。"
"你。"蘇晚指著一個站在馬奎右邊的瘦高潰兵,"你的步槍缺了前護手,槍管上有一道被刺刀削過的痕跡。你跟人拚過刺刀,而且對方的刺刀差一點削到你的手。"
那個瘦高兵的臉白了。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步槍。
蘇晚轉向馬奎。
"馬副營長。"她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所有人的偽裝。"你的右手虎口上有一個月牙形的撕裂傷口。這種傷隻會在白刃戰中、因為過度緊握槍柄、被反震力扯裂虎口的情況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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