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台兒莊城內出奇地安靜。
這是蘇晚進城第六天的下午。距離日軍上一次的大規模圍攻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小時。沒有炮擊,沒有槍聲,甚至連往常空氣中那種隱隱的、柴油發動機的突突聲都聽不見了。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烏鴉的叫聲,在廢墟之間來回彈跳,像是這座死城裡最後一個還在說話的活物。
但這種安靜比炮火連天更讓人心慌——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和平的降臨。
這是海嘯爆發前海水退潮的死寂。是絞肉機換新齒輪時的短暫卡頓。
地下室裡,沒有人說話。
油燈的光線隨著偶爾吹進來的微風輕輕搖晃。
角落裡,兩個受了輕傷的守軍士兵正在借著微弱的光線寫字。他們找不到紙,就拆了一個空了的香煙盒,用燒剩的木炭條在紙盒的反麵寫。寫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腦子裡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才落筆。
陳二狗說,那叫絕命書。不是給家裡的——兵荒馬亂的寄不到家。是縫在軍裝內側口袋裡的。如果被打爛了臉認不出是誰,收屍的人翻出口袋,至少知道這堆爛肉原來叫什麼名字。
馬奎帶進來的十幾個川軍弟兄們,圍坐在另一個角落。他們把所有人身上剩下的煙絲刮拉在一起,用一張粗糙的毛邊紙卷了一根手指粗的旱煙。點著以後,一人隻抽一小口,然後在肺裡憋足了三秒鐘,再珍惜地吐出來,遞給下一個人。
謝長崢坐在門邊的彈藥箱上。他在拆解他的那把駁殼槍。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沾了一點點槍油,把槍管、槍機、擊針擦得一塵不染。他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像是外科醫生在準備手術刀。右肩的傷口還在隱隱地滲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
擦完之後,他拉動槍栓。"哢"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地下室的死寂。所有人都被那聲脆響拉了一下神經——在這種安靜裡,一聲槍栓聲比一聲炮彈響更讓人心跳加速。
蘇晚坐在他的斜對麵。
她沒有擦槍。她的槍在每次開完火後都已經保養過了。
她麵前的碎土磚上,立著那顆繳獲來的子彈。
7.7毫米口徑。九九式專用。
黃銅彈殼在油燈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蘇晚盯著那顆子彈發獃。腦海中是那道擦著她右耳飛過去的、帶著死亡氣流的刻痕。但在那急躁的一槍背後,她確信有一個更冷的、更有耐心的獵手,正隱蔽在幾百米外的某具廢墟裡,用光學瞄準鏡的十字線重新切割著這片街道。
渡邊雄一。
如果在接下來的總攻裡遇到他……
一個陰影遮住了油燈的光。
陳二狗走了過來。他的日軍鋼盔還是扣在腦袋上,雖然歪著,但似乎給他增加了一種詭異的安全感。
他在蘇晚麵前蹲下。手裡拿著一個灰綠色的帆布包。
那是日軍防毒麵具的攜行包。但他遞過來的時候,包癟癟的,聽聲音裡麵裝的不是麵具。
"拿著。"陳二狗的聲音依舊像生鏽的釘子。
蘇晚接過包裹。打開一看。
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硬糖。糖紙已經褪色了,不知道是從哪個被炸毀的雜貨鋪廢墟裡挖出來的,上麵沾著抹不掉的灰。油紙打開後有一股糖精和灰塵混合的甜味飄出來,在滿是硝煙味的地下室裡顯得格格不入。
蘇晚擡起頭,眼神裡帶著詢問。她不明白一個銹釘子嗓子的老兵為什麼要送她糖。
"東北那兄弟……張大壯。"陳二狗沒有看她,而是盯著地上的泥灰,"他死那天,說想吃口甜的。我沒找著。他被打碎在二樓的時候,嘴裡嚼的是半根煙屁股。"
他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蘇晚:
"我不懂你們那些拐彎抹角的戰術,但我知道,這幾天如果沒有你用那幾個射擊孔壓住了對麵的擲彈筒,我們這十一個人早連骨渣子都不剩了。"
陳二狗指了指門外死寂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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