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白了頭
謝昭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眸色銳利了幾分：“我若偏不放，沈大公子又能如何？”
沈輕舟愣了愣，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片刻後才續道：
“謝小侯爺身份尊貴，日後府中難免會有三妻四妾。”
“舍妹嫉妒心強，怕是會攪得府中不得安生——”
謝昭不緊不慢地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無妨，謝府不會有其他妾室。”
他頓了頓，目光坦蕩：“沈大公子既查過謝某，便該知曉謝府家風。”
“我父親母親一生攜手，無論是征戰沙場，還是安居府中，府裡從未有過半個妾室或通房。”
“母親常教導我，情之一字，貴在專一。謝某此生，隻鐘情一人，絕不納妾。”
沈輕舟一時語塞。
他並非沒為秋兒物色過郎君，隻是東郡縣內，實在難尋這般願意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他雖顧慮謝昭的青梅舊事，怕秋兒成了替身，日後遭了怠慢。
可謝昭身份尊貴，態度卻如此懇切，承諾鄭重，倒讓他無從反駁。
聖人言：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良久，沈輕舟站起身，對著謝昭深深作揖，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是沈某唐突了。”
雲香和小七在院子裡立著，遠遠見沈知秋一蹦一跳地回來。
頭發亂糟糟的，妝容也花得不成樣子，卻半點不見生氣，還抬手撩了撩胸前的發絲，腳步輕快地跑進來。
兩人麵麵相覷，雲香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我沒看錯吧？”
“大小姐這模樣……還在笑呢，身上亂成這樣，居然在笑？”
小七後知後覺地點點頭，小聲接話：“不光笑，臉還紅著呢。”
沈知秋蹦進屋內，見兩個丫鬟還愣在原地，微微蹙了蹙眉，揚聲道：“你們倆還愣著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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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快去準備熱水，本小姐要沐浴更衣了。”
說著，她又一蹦一跳地哼著小曲，轉身跑進了盥洗室。
浴桶裡熱氣氤氳，少女泡在水中，手臂搭在桶沿上。
雲香在身後為她擦拭著後背，見她這副與往日不同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輕聲問：“小姐，您覺得那謝公子……為人如何？”
沈知秋搭在桶沿上的手肘險些一滑，堪堪穩住身子，猛地挺直了背，語氣故作平淡：
“什麼怎麼樣，也就那樣吧，沒好到哪裡去。”
“哎呀——”
“你現在怎麼話這麼多？跟兄長似的囉裡囉嗦，快點，梳洗完了本小姐要歇息了。”
“明日還要出去玩呢。”
雲香笑嘻嘻應著：“是是是，我的大小姐。”
快速幫她梳洗完畢，雲香又取來暖爐烘乾了頭發，才扶著她上床歇息。
雲香吹滅燭火，眼前最後一點光亮也沒了，屋子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緊接著，關門聲輕輕響起，除了留守在外間的侍女，其餘丫鬟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周遭漸漸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沈知秋躺在床上，沒片刻便覺腦袋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來，不知不覺又墜入了夢魘。
眼前竟是一片陰森森的亂葬崗，四下裡散落著殘肢斷骸，烏鴉在枯樹枝上“呱呱”地叫著，難聽極了。
即便在夢裡，那股子腐屍的惡臭也直衝鼻腔，熏得幾欲作嘔。
她像一縷沒根的幽魂，輕飄飄地懸在枝頭，看著這可怖景象，心頭發緊。
不知等了多久，朦朧的樹林外忽然出現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肩上披著的甲胄染著暗紅的血，有些地方已經結了痂。
少年英挺的臉上布滿擦傷，高束的馬尾鬆鬆垮垮，金冠後頭的紅綢被風吹得破破爛爛，褪去了鮮豔的色彩。
沈知秋看得心頭一顫，揉了揉發沉的腦袋，下意識便叫出那個名字：“謝昭？”
他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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