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和對方打招呼。
他是認識那隻雌蟲的。
聖地對小閣下們的保護堪稱嚴密,卻也沒有苛刻到完全封閉的地步。除了每周一次的探親日,代表聖地最高行政機關的【高塔】,還會單獨為小雄蟲們挑選同齡的貴族雌蟲,作為玩伴,充當小閣下們對外的小小橋梁。
諾厄當然也有自己的雌蟲玩伴。
隻不過,他和他那位雌蟲玩伴,其實……呃,不太熟。
是真不熟。
也許是因為某種無名的默契,又或者單純是因為他們雙方都對這種冠冕堂皇的社交缺乏興趣——諾厄並不會黏在雌蟲身邊,向對方追問聖地以外的世界;雌蟲也不會按照社交流程,禮貌地問候他的近況。
聖地一周一次的自由之日,對諾厄而言,更像是無關社交、獨自消遣的愉快時光。
通常情況下,他會坐在花園的長椅上,安靜地閱讀喜歡的書籍;
雌蟲則始終與他維持著近三米的間距,在陽光下懶洋洋地打著盹,或者單手撐著腦袋,心不在焉地對著遠方走神眺望。
他們對彼此漠不關心、互不乾擾。
他們不交流。
他們不說話。
隻有在極其偶爾,諾厄看書疲憊、短暫休息的間隙,年幼的小閣下會好奇地微微偏頭,用眼角的餘光,悄悄觀察對麵的雌蟲;後者則閒散地倚在樹下,仰著頭,優哉遊哉地衝著枝頭上好奇地探出小腦袋的雲雀鳥吹口哨。
——然後被邊上的侍蟲嚴令喝止,說禁止對諾厄閣下無禮雲雲。
諾厄覺得,他這位玩伴多少有點無辜。
畢竟對方從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過他一眼。
……隻是這種程度的交情而已。
而現在。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麵的雌蟲——
黑色長發紮成高馬尾,衣服紐扣鬆開了幾顆,露出血肉模糊和尖刻骨刺。他的發尾被血色浸紅,碎發黏在臉側,此刻仍一簇一簇地往下淌血。
注意到他的視線,黑發雌蟲抬眸瞥了他一眼,很快又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重新轉向麵前的虛空。
諾厄遲緩了幾秒,這才意識到,對方正在和另一邊通話。
雌蟲沒開隱私模式。
也許是忘記了,也許是覺得沒必要,以至於近在咫尺的諾厄同樣聽到了來自通訊另一端的訓話——那聲音冷酷漠然,居高臨下,是命令也是訓誡,黑發雌蟲卻一手撐著頭,臉上的表情毫無所謂。
罵聲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通訊結束,雌蟲終於偏過頭,與他對視。
他的姿態始終閒適散漫,既沒有被窺見狼狽一麵的羞惱,也沒有半分被冒犯的尖刻。似乎將諾厄的停頓錯認為是疑惑,黑發雌蟲聳聳肩,嗤笑一聲,輕嘲:“我的好雌父。”
諾厄:“……”
看在認識一場的份上,他應該接話嗎?
但這話他好像不太好接。
好在對方也不用他搭話,雌蟲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清爽的笑容。像是看出了諾厄心底的為難,他神色自然,語氣稱得上是輕快尋常,頗有耐心地向他解釋:“沒關係,我早晚會弄死他。”
諾厄:“。”
考慮到他們之間並不存在的玩伴情誼,他思考了一下,還算真誠地祝願:“那個……呃,祝你成功?”
……?
仿佛一粒石子投進湖麵。
黑發雌蟲抬起眼眸,定定地凝視著他。
那雙漆黑的眼瞳此刻乾淨得像是一潭清泉,澄澈透亮,仿佛獵手看到了某個新奇的物種,帶著純粹的好奇和打量。
“啊,”他笑了一聲,心情不錯地道:“借你吉言。”
……
再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早先的疲憊與暈眩,都在身體本能地自我修複下消失得一乾二淨。
諾厄伸了個懶腰,身心輕鬆地從床上坐起身。日光穿過窗簾的罅隙,灑下飄忽不定的光影,連帶著昨晚睡夢中的場景,如今再回想起來,似乎都恍若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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