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爹呢？”
謝允川回到駐蹕的客棧，靜坐片刻，才召暗衛入內。他聲音壓得極低，內裡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促與期待。
“去查裴庭緒，重點是他那位義女的來曆，一絲一毫都不許放過，不準有半分遺漏。”
這些年，他從未放棄尋找月衡母女，可每每循著線索追去，最終都斷得乾乾淨淨。
如今希望驟然降臨，他反倒有些不敢上前，生怕伸手一觸，又是一場空歡喜。
此番皇上親口交代，神色語氣又格外鄭重，眾人皆不敢有半分懈怠。
說起來，臨淵閣身為天子暗衛，這兩年竟連一個帶著孩子的女子都未能尋獲，閣主如今已是沒臉出門見人。
此番查訪裴家，倒也有些棘手。
裴家在清原府勢力盤踞多年，皇上又嚴令不得暴露身份，暗衛們隻得處處小心，不敢大張旗鼓。
不過，那人的底細尚未查實，跟蹤小姐的人倒是先帶回來一個別的消息。
因著裴庭緒生病，臻臻已經幾日未曾出去。
看她一個小孩子在府裡憋悶，裴庭緒就讓裴安等人陪著她去遊船。
正值清原風景最好的時節，湖上微風徐徐，畫舫裡又專備了小孩子喜歡的歌舞。
臻臻起初還有些猶豫，到底抵不住誘惑，點了頭。
一行人剛到渡口，正要登船，卻見不遠處走來一人。
臻臻記性極好，一眼便認了出來，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個晚輩禮：“言叔好。”
先前沒有往那處想，倒也不覺得什麼，此刻聽她脆生生喊這一聲“言叔”，謝允川心裡倏地不是滋味起來。
他微微頷首，怕嚇著孩子，聲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溫和：“臻臻這是要登船？”
“嗯。言叔要去哪兒？”
謝允川掃一眼麵前這幾個孩子，最大的裴安也不過十六歲。他厚著臉皮道：“閒來無事，隨意逛逛。我從未坐過船，不知能不能同去？”
角落裡蟄伏的暗衛險些腳下一滑，頭一回見皇上這般說話，竟是在騙小孩子。
因他不像尋常大人那般高高在上，與臻臻說話時總平視著她的眼睛。
臻臻便也落落大方，點點頭，小大人似的應道：“那言叔就隨我們一起吧。”
畫舫裡，謝允川注意到，這群孩子隱隱的，都以臻臻為中心，雖然她年紀最小，說話卻最有用。
幾人落座，謝允川仗著身量優勢，不著痕跡地坐在了臻臻身側，惹得裴安多看了他一眼。
席間看戲吃點心，謝允川憑記憶揀了幾樣小滿從前在棲梧苑愛吃的，悄悄放到臻臻麵前。
她一樣樣用了，鳳眼彎彎，吃得歡喜。
他越看那眉眼，越像小滿。
心口漸漸熱起來，那個在腦海裡轉了幾圈的問題，終於問出了口：“隻聽你義父喊你臻臻，不知是哪兩個字？”
臻臻慢條斯理咽下口中點心，才答道：“百福並臻的臻。我娘說，是我爹給我取的。”
她記事起就沒見過爹，但月衡從不避諱提起他，偶爾問起，也會說些從前的事。
況且到了清原府，又有裴庭緒這個義父寵著，從沒人敢拿她沒有爹這件事取笑。
謝允川聽罷，幾乎九成確信——眼前的臻臻，就是他尋了許久的小滿。
心口猛地一燙，素來沉穩的帝王，袖中的手竟微微發抖。
他忍著擂鼓般的心跳，終於問出那句最想問的話：“那你爹呢？”
“死了。”
謝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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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還滾燙的一顆心，瞬間涼透了。
許是見他神色有異，臻臻反倒上前安慰他：“言叔，你不必替我傷心。我還有娘和義父呢，他們都對我很好。”
謝允川心底苦笑：爹不是替你傷心，是替自己心酸。
他壓下幾欲脫口而出的真相，勉強扯出一句：“那你娘……就沒再給你找一個？”
這句話問得艱難。
早在猜測小滿就是臻臻時，他便疑心過月衡與裴庭緒的關係，可理智又將這念頭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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