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察】
元依依在床上輾轉反側，呼吸聲像被砂紙打磨過般粗糲，空調外機在窗外轟鳴，她盯著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漬，那形狀像趴在身上的毛細血管。已是淩晨三點，沒有安眠藥的幫助，元依依顯然難以入眠，她突然翻身坐起，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照在她的膝蓋上，凝成一塊青白的霜。思緒翻江倒海，不知不覺已是天明。
元依依看著鏡子裡的黑眼圈，拍在臉上的熱水蒸騰起青煙。
“昨晚沒睡好？”站在身後的蘇園園問。
元依依抹掉睫毛上的水珠，鏡麵霧氣裡蘇園園的身影扭曲而細長。還沒等她來得及說話，隻見鏡子裡的蘇園園又開口道：“你今天去會所上班，要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下班早點過來，他們可能還會跟蹤你，記得要確認沒有跟蹤，再過來。”
元依依聽見自己沙啞的回應混著水管深處的嗡鳴：“知道了。”
晨霧裹著霜粒撲在睫毛上時，會所鎏金招牌在冬日裡泛著陰惻惻的光。元依依走進旋轉門的瞬間，後頸突然竄過針刺般的寒意。
元依依轉身，是趙協慶正從旋轉門裡踱步出來，深灰色羊絨大衣在進門的一瞬掀起一陣雪茄的氣息。她低頭盯著自己縮在袖口的指尖，指甲蓋上的月牙白在發抖。
“小美，早啊。”趙協慶的聲音貼著耳廓滑進來。
“早，趙總，您今天過來了。”胡楊美心跳加快，她低著頭，看著趙協慶從身邊走過。
“等下九點鐘來一下我的辦公室。”
元依依回答的尾音飄在門口“歡迎光臨”聲音裡，垂落的發絲遮住了瞬間慘白的臉色。
更衣室鏡子映出她製服的模樣，指尖被金屬紐扣硌出痕跡泛紅，胸牌上“胡楊美”三個字在頂燈下泛著釉質的光。
八點五十八分，她站在趙協慶辦公室門口。指節叩在門板上的悶響傳導進入門內，便反彈出趙協慶的聲音：“進來。”
皮質轉椅背對著門口，隻能看見扶手上搭著的半截雪茄，青煙在百葉窗切割的光束裡蛇行。元依依一進門，轉椅突然轉了半圈，趙協慶手裡把玩的玉貔貅。
“小美啊，”他拉開抽屜的滑軌聲像鋼鋸劃過神經，“這兩天看你有點魂不守舍，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沒……沒呢，謝謝趙總的關心。”元依依的眼神四處遊走。
“我等下要去應酬一下，我下午要陪領導去一趟學校，你下午跟我去一趟。”
“什麼學校？需要準備什麼嗎？”元依依心頭一顫。
玉貔貅在趙協慶掌心翻了個跟頭，折射出的綠光掠過元依依顫抖的睫毛。
“我出資辦的，一所特殊教育學校。”他忽然傾身向前，手肘壓住攤開的文件，“四德啟智學校”幾個字被壓出褶皺，“穿素淨些，兩點鐘地下車庫見。”
轉椅重新背過去的瞬間，元依依瞥見文件邊緣洇開的紅色公章，形狀像半凝固的血跡。退出時一聲關門的輕響，走廊儘頭消防栓的玻璃映出她踉蹌的影子。
元依依反鎖自己在最裡間的廁所。手機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她蜷坐在馬桶蓋上，指甲掐著屏幕邊緣打字：“他要帶我去那所學校，四德啟智學校，會不會就是嚴小甜所在的學校？”
蘇園園的“是的”回複來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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