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若現。
村口歪脖子老樹下堆著半筐腐爛的魚骨,腐臭混著鹹腥撲麵而來。
他形容狼狽,村口石磨旁聚著幾個麵黃肌瘦的村民,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這個行色匆匆的少年。
最先圍上來的是個挎著竹籃的老漢,皺紋深如刀刻的臉在微亮天色裡泛著青灰。
“小郎君可是遭了海難?”他乾癟的嘴角咧開,露出僅剩的兩顆黃牙,“海上有妖怪……咱村的屋子都能避妖,先進去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話未說完,旁側突然竄出個抱著繈褓的婦人:“去去,我家兒子餓了好些天了!”
“商明溪”順勢往婦人懷中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孩瘦得隻剩皮包骨,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洞,周圍蚊蠅密密麻麻地落在上麵。
她所謂的孩子,顯然已經死去多日了。
他嚇了一跳,抬眼時,不隻是婦人,每個人都直勾勾的朝他這邊看過來。
“商明溪”下意識後退,規避危險的本能告訴他,必須儘快離開。
他瘋了一樣往回跑,然而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
身後的村民和被饑餓刺激的魚群沒什麼兩樣,怎麼可能放過誤闖進來食餌?
那隻庇護了他一路的鏡子,可以保護他不受妖怪侵撓,卻沒辦法對他的同類下手。
“商明溪”不出意外地被抓住了。
他被粗糲的麻繩捆住腳踝拖行,膝蓋在碎石路上磨出猙獰的血痕。
柴房的木門吱呀作響,腐木與黴味混著鐵鏽味撲麵而來,肩膀剛觸到牆根的碎石堆,就被身後的老漢用竹棍狠狠敲中後脊。
“省點力氣。”
老漢咧開嘴,牙間還沾著碎屑,“上回那貨磨斷繩子時,手指頭都爛得見骨了。”
門閂重重落下,院裡爆發出一陣歡呼,像是久旱逢甘霖般,窗外火光跳躍。
——三四個村民正往大鍋裡添水,銅鍋底部積著層暗褐色的殘渣,像是沒洗乾淨的泥土,又像是早已乾涸的血痂。
海上妖物橫行,漁村依賴這片海而生存,當潮水不再帶來魚蝦,所有人便失去了最基本的食物來源和生計,饑餓會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麻繩嵌進皮肉,他側身,試圖用地上的碎石來回蹭動,每一下都扯得腕骨生疼。
不知過了多久,右腕的麻繩終於鬆動了半寸,卻在這時聽見院子裡傳來木盆拖動的聲響。
轉頭望去,抱著死嬰的婦人正把空木盆放在月光下,盆底還粘著幾星褐色碎末,嬰孩腐爛的小臉貼在她肩頭,眼窩處的蚊蠅嗡嗡撲騰。
“不鬨了哦,不鬨了,馬上就有肉湯可以喝了……”
木門被踹開,三個村民衝進來按住他的肩膀。
商明溪連掙紮都做不到,被拖過門檻時,看見老漢正往掌心吐唾沫,握著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在石磨上蹭了蹭。
天際是好不容易升起的太陽,照在村民們泛青的臉上,他們的瞳孔像死魚般渾濁,卻在盯著他脖子時泛起貪婪的光。
木盆重重磕在他後頸,涼意順著脊椎爬遍全身。
柴刀近在咫尺——
畫麵驟然暗了下來,象征著什麼不言而喻。
好半晌,茶室裡沒有任何人說話。
溫芷雨看向商明溪的眼神格外複雜,陸何言麵色慘白一片。
反倒是作為當事人的商明溪沒什麼表情。
商明溪慢吞吞捂住脖頸,除了雪一樣慘白的膚色,那裡光滑一片。
“好慘……”他喃喃自語,“還好我不記得了。”
沒有葬身於蛇妖腹中,而是這種唏噓不已的死法。
溫芷雨默了默:“抱歉。所以,你是因為怨念才化成了厲鬼……”
如果是這樣,溫芷雨想她大概能理解了,換她受到這種遭遇,恐怕當場就會屠了整個村子。
掘地三尺,蚯蚓得豎著劈,村口那棵樹都得砍三段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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