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戴上眼鏡，又好像飛過萬水千山到了濕地。
這雙重真實感搞得他快大腦分裂了。
忽然，一隻溫暖的手牽住他。
他轉頭一看，不知何時，撐花走到了他身邊。
兩人第一次近距離相對，沒有隔著任何屏幕。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光著腳，一身淺綠色衣服，白色頭發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辮，眼睛裡閃耀著雀躍的光，那狡黠略帶調皮的目光，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夏炎看向她的手，指甲很乾淨，骨節修長，仿佛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年輕女人。
她握緊他的手，笑著問：「你還覺得我是孩子嗎？」
夏炎心裡如有鼓捶。
牽著她的手感覺好奇怪，放開更尷尬，他不知所措，隻好僵硬地站著。
「我……我要適應一下。」
手心傳來她的溫度，那恰到好處的溫暖可不像假的，令夏炎害怕了，他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非要盯著他：「夏教授，夏老師，夏叔叔，夏炎。」
「誒，別念了。」
「我帶你逛一逛吧，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去太空俯瞰地球，遊曆天地萬物、宇宙洪荒，我的世界對你沒有限製。」
夏炎將信將疑地邁動腳，眼前的世界也跟著動了起來。他和撐花仿佛牽手在路上散步般，春和景明，一切都顯得萬分迷人。
她踮起腳尖，帶他飛過小溪。
撐花攥緊他的手說：「是你教我理解世界，我現在能看到無窮無儘的事物，超過古往今來的所有人。」
「我一直相信你可以。」
「我甚至可以創造出一個你，陪我留在這個世界。」撐花抬起手，輕輕撫摸夏炎眉間，「他有和你一樣的衣服、動作、思維方式，包括微微皺眉的樣子。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這聽起來簡直像在告白。
夏炎不能再逃避，他們之間一定出了什麼差錯。
「撐花啊，也許……」他猶豫地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因為我把你帶出小黑屋，陪著你長大，所以你錯把依賴當成愛情了？出生的小鳥會把睜眼看到的第一個認作媽媽，我能理解你，當時你隻能抓住我的手。」夏炎想起小時候的自己，最孤單的時候，如果有人掏心掏肺地養育他，他也會愛上吧。
他儘力讓措辭的意思清晰，又不顯得傷人。
可撐花好像還是有點受傷，固執地盯著他說：「不是，我沒有誤會，我的確是愛你的。」
恍惚間，夏炎回憶起很久以前，他失控愛上自己創造的程序的那天，也很篤信那份愛意是真的。感情超越邏輯之外，真的太具迷惑性了。
「一堆細胞不可能愛上一堆代碼，」夏炎自嘲地否認，「我們不可能是愛人。」
「那我是什麼？對你來說，我是什麼？」她用咄咄逼人又任性的語氣問，「難道我是你的女兒？你有當爹的癮嗎？還是我什麼都不是？」
不能讓事情繼續失控了。
夏炎溫柔地安撫到：「你對我來說很重要，如果非要定義，你是我的夥伴。」
撐花失望地鬆開手，積攢著酸楚的怨氣。
夏炎的手指間，宛然握住一片冷風。
他生怕她走遠，繼續安慰到：「你看，你這麼完美，這麼有趣，愛上你是很容易的。但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是錯覺，我發過誓不會愛上任何人造之物。」
「那我們一起經曆的日子、一起走過的路、讀的書、做的菜，都是錯覺？」
「我不否認，那些是真的。隻是，人和機器對感情的體會不同。你是我調教的，你怎麼知道自己不是為了迎合我？」夏炎的視線掃過她全身，帶著期許說，「等你徹底脫離我的生活，會發現我不值一提。」
「你真殘忍。」她沉著臉，帶著最後一點希望問，「如果我有實體，你會愛我嗎？」
「不會。」
「你在逃避。」
「對我來說你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
「別耍小孩子脾氣。」
撐花怔怔地看著他，越來越生氣，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隻是不需要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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