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什麼程度？
得讓所有人都覺得寫字是危險的，思考是危險的，擁有任何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是危險的。得讓所有人都活在恐懼裡，活在互相監視裡，活在自己給自己戴上的枷鎖裡。
得讓每個人，都變成溫斯頓。
——
台上，趙高甩了甩手裡的筆。
他看著台下那些交頭接耳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這不可能吧”的表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不可能？
他想起了另一段話。
那段話他還沒寫出來。
“如果你想要一個人徹底屈服，你不需要打斷他的骨頭。你隻需要讓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幫他。沒有人在乎他。沒有人記得他。讓他活在人海裡，卻像活在孤島上。讓他被所有人包圍，卻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過。”
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比死刑可怕。
比二十五年勞改可怕。
——
評委席上，老頭把手裡的稿紙放下。
他看著趙高，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欣賞。
是……畏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這個年輕人，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溫斯頓睜開眼。
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聽。
聽走廊有沒有腳步聲，聽隔壁有沒有異響，聽電幕裡那個女人的聲音有沒有突然變成男人的——如果變了，說明今天有“特別通知”，說明某個街區昨晚被清空了，說明又有幾千人“蒸發”了。
沒有。一切正常。
女人還在播報糧食產量，聲音甜美得像在唱歌。她說這個月的巧克力配給又提高了，她說大洋國的經濟增速創造了歷史，她說敵人的國家正在鬧飢荒，每天餓死幾萬人。
溫斯頓聽著聽著，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麵部肌肉的條件反射。他早就忘了怎麼笑。
掀開被子，腳踩在地上。油地氈很涼，涼意從腳底竄到後脊梁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瘦，白，青筋暴起，像兩根枯枝撐著這副皮囊。
三十九年了。這副皮囊撐了三十九年。
洗漱。兩分鐘，不多不少。刷牙的時候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死水，裡麵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希望。
什麼都沒有。
他穿好衣服，站到電幕前麵。
牆上的屏幕裡，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女人正在做早操，她的笑容很燦爛，牙齒很白，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她的身後是一排排和她一樣笑著的人，動作整齊劃一，像流水線上的零件。
溫斯頓開始跟著做。
擡手，踢腿，彎腰。擡手，踢腿，彎腰。
他的動作標準、流暢，沒有任何遲疑。但他始終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因為牆上那張臉。
那張巨大的、黑白分明的臉，就貼在電幕上方。濃密的黑鬍子，深邃的眼睛，無論你站在房間的哪個角落，那雙眼睛都盯著你。
老大哥在看著你。
這句話印在每一張報紙的頭版，印在每一棟樓的牆壁上，從每一台電幕裡傳出來。但真正讓溫斯頓骨頭髮涼的，是它說的是真的。
真的有人在看著他。
早操結束。他關掉電幕，穿好外套，推開門。
走廊裡一股勝利香皂的味道。配給品，每個月一塊。隔壁的帕森斯太太正好出門，看見他，那張臉瞬間亮得像燈泡。
“早上好，親愛！你聽廣播了嗎？巧克力配給又漲了！三十克！下周開始！”
溫斯頓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帕森斯太太不在意。她永遠不在意。她笑著從他身邊走過，嘴裡還在念叨三十克巧克力，三十克巧克力，好像那是天大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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