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森斯把他送到門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股汗味直往鼻子裡鑽。
“周日的事,再考慮考慮?”他說,“集體遠足,真的很有意思!”
溫斯頓點點頭,沒說話。
他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那股汗味好像還跟在身上似的,揮之不去。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
遠處傳來一陣喧嘩聲——是青年團的人在街上遊行,喊著口號,紅旗飄飄。
溫斯頓把手伸進衣服裡,摸了摸那張紙。
還在。
他想起帕森斯那張熱情的臉,那雙相信一切的眼睛。
黨不需要每個人都像帕森斯那樣。
黨隻需要帕森斯這樣的人足夠多。
多到讓溫斯頓這樣的人,永遠不敢開口。
永遠隻能把想說的話,寫在紙上。
溫斯頓走到門口,剛擡起手想搓搓臉,身後突然炸開一聲大喝:
“舉起手來!”
他下意識把手舉過頭頂。
轉身一看,一個九歲左右的男孩從桌子後麵跳出來,手裡舉著一把玩具自動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
那男孩長得挺漂亮,白白凈凈的,但臉上的表情——冷酷,兇狠,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旁邊還站著個更小的女孩,也就六七歲,手裡舉著塊破木頭,學著哥哥的樣子,也拿那破玩意兒對著溫斯頓。
兩個人都穿著灰襯衫、藍短褲,脖子上係著紅領巾。
偵察隊的製服。
黨的少年組織。
溫斯頓舉著手,站在那兒,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男孩的動作太狠了。
不是小孩玩鬧的那種狠。
是真的狠。
那種恨不得弄死你的狠。
“你這個賣國賊!”男孩大叫起來,聲音尖利刺耳,“你這個思想犯!你這個歐亞國的間諜!”
溫斯頓眼皮跳了跳。
“我要斃了你!”男孩往前逼了一步,玩具槍幾乎戳到溫斯頓肚子上,“我要蒸發你!我要把你送到鹽場去!”
小女孩也跟著喊:“鹽場!鹽場!賣國賊!”
她一邊喊一邊跳,一舉一動都在模仿她哥哥。
兩個人開始圍著溫斯頓轉圈,一邊轉一邊喊“賣國賊”“思想犯”“歐亞國間諜”。
那場麵——兩個穿製服的小孩,圍著一個大人轉圈,嘴裡喊著最惡毒的口號。
溫斯頓站在原地,手還舉著。
他不知道該不該放下。
按說這隻是小孩鬧著玩,放下手也沒什麼。但那男孩的眼神,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那種眼神——狡猾,殘忍,興奮。
就像一隻老虎崽子,還沒長大,但已經在練習怎麼咬人了。
溫斯頓突然想起一個詞:食人獸。
這種小崽子,長大了就是食人獸。
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壞。
是因為他們從小就被這麼教的。
偵察隊教他們什麼?教他們愛國,教他們忠誠,教他們時刻保持警惕,教他們發現“思想犯”要及時報告。
還教他們玩這種遊戲。
“逮捕賣國賊”的遊戲。
拿玩具槍指著大人,喊那些他們根本不懂的口號。
但他們不懂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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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玩得很認真。
因為他們以為這就是正義。
“舉起手來!”男孩又喊了一聲,槍口往上戳了戳,“舉高點兒!”
溫斯頓把手舉得更高了一點。
男孩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他妹妹說:“看好了,這就是賣國賊!我們偵察隊的任務就是抓賣國賊!”
小女孩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溫斯頓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壞人。
一個該被抓起來的壞人。
溫斯頓心裡一陣發寒。
他現在想的不是這兩個孩子。
他想的是——
等這兩個孩子長到十五六歲,十七八歲,二十多歲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
男孩會加入青年團,會成為最積極的活躍分子,會比帕森斯那種人還要狂熱。因為他從小就這麼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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