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是題眼。
寧意隨即展開三條具體的製度建議。
其一，通言路。
“人之一身，手觸湯火，痛覺瞬傳於腦，腦即命手縮避，故手不爛。若手腦之間筋脈斷絕，手雖焦爛，腦猶不知，則其人廢矣。國亦如是。”
“百姓之苦樂，即國之手足之痛癢。若言路壅塞，民聲不達於上，則朝堂之上雖日日議政，所議者不過臆想。”
“故當設常例，許民間以固定之途呈報利弊得失，不使一介草民之冤苦沉沒於層層公文之中。”
她用人體的神經傳導來比喻信息反饋機製，形象，直觀，考官讀著不費勁，道理卻一針戳進去了。
其二，明考績。
“古有采詩之官，行於田間阡陌，采民歌以觀風俗，進於天子以察治亂。今宜師古而不泥古，遣清正之吏定期巡行州縣，聽百姓之評議，核官員之實績。考績之法不獨取於上官之薦，亦當參酌於所治之民。上下互量，方得其真。”
這段相當於提出了一個“自上而下的考核”與“自下而上的評議”相結合的官員評價體係。
其三，明法度。
“矩之所以為矩，在其可見、可持、可傳。今律令繁雜，多藏於官署之中，百姓不知法而畏法。當擇其要者，刊布於市集路口，使黎庶皆知：犯某事者罰若何，官吏逾矩者懲若何。矩懸於眾目之下，則強者不敢恃勢淩弱，弱者有所據而不懼。”
法律公開。
寫到紙上，貼到牆上，讓所有人都看得見、讀得懂。
有了這個前提，“絜矩之道”才不是一句空話。
三條建議寫完，寧意收束全文——
“是故，絜矩之道，大而言之，天下之公理也；小而用之，施政之利器也。”
“君子持矩而行，非獨以約己，實以垂範於天下。”
“矩正則人心正，矩公則天下公。此《大學》所以言平天下在治其國者，蓋治國之要，在立此公矩也。”
最後一筆落定，寧意擱筆，轉動了兩下僵硬的手腕。
通篇讀了一遍。
沒有犯忌諱的字眼，邏輯也沒有跳脫的地方。
那處“矩在民手”她思忖了片刻，終究還是留了下來——改掉它，這篇文章就泄了氣，變成跟別人一樣的套話。
留著。
她將草稿疊放在桌角，又抽出一張新的鋪好。
準備寫第二篇之前，嘴巴有點饞了。
她從食物袋裡掏出一些寧晉做的桂花糕。
嗯，經過門口檢查，已經變成桂花爛糕了。
不過不打緊，還能吃。
吃東西的間隙，寧意開始在腦中打第二篇的底稿。
《孟子》那道題——“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這句話出自《孟子·離婁下》，短得要命，解釋空間大得嚇人。
正因為短，才最容易寫偏。
考生們看到這題，最常見的反應多半是從“不為”入手，大談君子有所不為的操守和底線，什麼不貪不腐不媚俗之類。
立意正，但格局小了。
因為孟子說的不是操守問題，是方法論問題。
“有所不為”的終點指向“有為”。
所以“不為”不是目的，是手段。
你不做那些不該做的事，不是因為清高，是因為你把精力省下來了，好去做那些真正該做的大事。
擱現代的話講——這叫“戰略聚焦”。
任何一家成功的企業，在起步階段都得回答一個問題：什麼事我不乾。
不是什麼都能做的，攤子鋪太大，每條線都分一點人、分一點錢，結果哪條線都做不好，然後被競爭對手逐個擊破。
治國跟做企業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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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需要花錢的事何止千萬，國庫的銀子就那麼些，你往哪兒砸？砸錯了，或者哪兒都砸一點，最後就是竹籃打水。
寧意嚼完最後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框架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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